昭阳宫内,地龙烧得整个大殿暖如初春,将凛冬的严寒彻底挡在了重重红墙之外。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玫瑰与熟茶香气交织出的腻人味道。
沈知意没骨头似的斜靠在铺满狐皮的宽大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中衣。
她单手托着一盏白玉碗,漫不经心地品着那碗温热的血燕。
【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嘛。】
沈知意在心里美滋滋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都陷入了那松软的白色绒毛里。
【外面那些晃眼的金山银山摸着虽然瓷实,可论起这享受,还得是这紫禁城最地道。】
【这血燕粥入喉清甜,连这昭阳宫里的一块手帕,都是苏杭顶级织娘半月的苦功。】
想到这儿,沈知意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滚,感受着狐绒扫过颈间那种微痒。
哪怕在皇宫这种富贵地,这般珍贵的补品通常也是大半年才能得一回赏赐。
只要死死抱住那个暴君的大腿,之前在江南逃命时吃的那些苦也就不算白折腾了。
她不远处的紫檀大案后,萧辞正皱眉审视着一叠奏折。
寝殿内静得连一瓣残花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动静透着浓郁的威压。
沈知意咽下最后一口甜粥,正准备舒坦地眯瞪个午睡。
脑海深处,那个平时大半时间都在装死吃瓜的系统,突然拉响了尖锐的报警。
【警告!左侧景泰蓝大花架旁那个扫地的宫女不对劲,呼吸控制得很紧,身法极轻!】
沈知意在心里猛地抽动了一下,那股子慵懒的劲头差点当场崩碎。
“统子大佬,你可别在这个时候吓唬我,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杀家奴?”
她心里虽然晃得像踹了只上跳下蹿的兔子,面子上却还得强撑着那副贵妃该有的骄纵。
沈知意半眯着桃花眼,半点没敢露出异样,转念就把心里话传给了正在批折子的萧辞。
【萧辞,你瞧见那个叫翠柳的丫鬟没?平素连大声呼吸都不敢,今天擦地的动作却这么稳。】
【她绝对是个身怀内功、能缩骨易容的高手,皇宫里的暗卫怕是又打盹了。】
【这种危险的苗子是怎么混进昭阳宫贴身伺候的?我敢打赌这又是长生殿那一拨。】
【而且我刚才余光一扫,看她那袜子里藏了竹简,八成是那首辅老狗安插进来的毒钩子。】
萧辞坐在案后,握着笔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眸色深沉如幽潭。
他神色如常地抬手整理那一叠如山的奏章,余光已如冰凉的残刀,掠过了那个阴暗角落。
谁也难想到,那个正卑微跪在砖缝边擦地的宫女,竟是顶级死士。
萧辞嘴角微不可察地牵扯出一抹残暴的红意。
既然这自作聪明的鱼儿主动咬了这昭阳宫的虚钩,还把鱼线送到了跟前。
他这个拿杆子的,若是不陪对方演完这出大戏,岂不是糟蹋了这一份心计。
萧辞缓缓放下笔,有些不耐地按了按额角。
“李德全,这殿里的熏香气味太杂,朕闻得眉心直跳。”
“除了贵妃在这儿候着,其他人统统给朕滚出大殿。”
“在偏殿给我跪着反省,没朕的口谕,谁也不准踏进这门槛一步。”
李德全这种成了精的老狐狸最是识相,浑身一抖,立刻猫着腰领着宫人狼狈退出。
几十名玄甲重步兵瞬间封锁了宫门,将整座昭阳宫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
那个化名为翠柳的死士,在低头退后的瞬息。
那单薄的眼皮底下,掠过了一抹几乎要粘在人身上的贪婪冷芒。
随着大门合上那一声沉闷的声响。
萧辞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沈知意的榻边,发出一声听起来很是暴躁的叹息。
他并未直接开口言语,而是顺手用指尖沾了杯里的残茶,在案几上划出了几个字。
“继续演。”
沈知意瞬间秒懂了这位腹黑主子的算计。
钓大鱼嘛,这个她确实是在行的很。
翠柳这种等级的死士,绝不可能真的走远。
此刻定是凭借着那身能够闭气缩身的邪功。
如同一只壁虎,死死贴在昭阳宫外面最阴暗的某个窗缝里偷听动静。
沈知意眼珠子一转,立刻矫揉造作地换上了一副娇滴滴、带着几分埋怨的嗓音。
“哎呀皇上,您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嘛,刚才在那儿不是批红批得挺起劲的?”
“是不是江南那地方的湿气还没散,臣妾这就给您揉揉穴位缓解缓解这心火。”
她一边撒娇卖萌,一边在心里头对萧辞这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佬你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我看你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憋屈劲儿呢。】
【哎哟喂,我这嗓子都要扭成麻花辫了,你可快点接戏配合我。】
沈知意又是嗔怪又是眉目传情,动作幅度大得惊人。
【那外头的‘小耳朵’肯定在儿攥紧了拳头呢,如果不给她喂点带毒的情报,这戏就废了。】
【萧辞,你把脸绷得再紧点,透出点那种被老臣逼到死角的挫败感。】
沈知意在那儿自我陶醉,恨不能在心里给自己颁个天下第一戏精的头衔。
【首辅那老头子多疑得很,只有等这个翠柳信了真,老狐狸才会跳进坑里。】
【快快快,把早朝上那半本残账的悬念,给不显山不露水地抛出去。】
萧辞这会儿配合地发出一声要把大殿叹塌的沉重呼吸声。
“爱妃莫要再多说废话,朕心里现在烦乱得厉害。”
“这朝会上那一帮子自诩老功臣的东西,个个都像是滚刀肉。要把朕逼疯了。”
萧辞刻意压低了嗓音,但那声音却凭借那深厚的内劲。
稳当地透过了窗格子,钻进了外头那个杀手的耳根。
“今日在金銮殿抛出那所谓的半卷残卷,倒还真把那几个老鼠给惊得露了马脚。”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萧辞故意在此刻露出了几分焦虑得近乎癫狂的语调。
“朕在朱雀大街上招揽的那三十口铁箱子里,其实全都是在路上搜刮来的废纸。”
“真正能让他们掉脑袋、把江南那本大账给彻底钉死的原始凭证,朕怎么敢放在那儿?”
萧辞的声音变得阴冷且低沉,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朕早已让影一走了一条连神仙都算不出来的密道。”
“就在这整座京城的眼皮子底下,把它换了个地方藏好了。”
大殿外的角落里,翠柳缩成了皮球大小。
听到这个能让整个大梁都翻上一番的惊天秘闻。
她原本那双没有任何起伏的眼珠子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
她甚至不敢让心跳再快上这么一分一毫。
沈知意此时及时发出一声刻意压制、却又充满恐惧的短促惊叫声。
“呀!皇上您这一招瞒天过海实在是太损了,哦不,是太高明了。”
“等三日后,您把那真玩意儿往地下一扔。那帮老头子岂不是得排队去跳护城河?”
“你快告诉臣妾嘛,那种要命的东西到底收在哪儿了?会不会漏雨受潮之类的?”
萧辞从喉咙深处溢出一阵充满暴戾气息的冷笑。
“全天下的眼球都被那三十口破皮箱给吸走了,却没一个人敢去想。”
“朕在回宫当晚,就已经秘密将那一批罪状分成了三份。”
“其中最核心的主册,朕连夜打发死士送进了大理寺天牢最底层的黄字号密库。”
“而剩下的支流烂账,则藏在常年阴森不见光的皇史宬后院阁楼上。”
“哪怕是那个老狐狸,他也绝料不到,朕就喜欢把刀架在他的喉咙口上!”
这一番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外头那个死士的心尖。
大理寺黄字密库,皇史宬红楼。
这是那位暴君鉴于过度狂妄而亲口吐露出的、足以毁灭整个长生殿的最后死穴。
她必须立刻将这条价值连城的情报,呈递到首辅的手心。
这个化名翠柳的小死士,只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朝堂大局的主宰。
她施展出那门几乎没发出动静的身法,顺着那廊柱的阴影,像一抹青烟悄然散去。
半个时辰后,在寝宫的一处落满蜘蛛网的破柴房里。
她动作极快地从腐烂的横梁缝隙里,摸出了一只羽毛灰败的信鸽。
她将处理过的密筒死死绑在鸽子的腿上。
“飞吧,去给这位新帝送场体面的丧礼。”
灰色的小鸽子拍打着翅膀,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阴郁的天空中。
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这间柴房正上方的假山顶端。
影一正用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球,死死盯着这只诱饵的去向。
那是野兽在看玩物彻底断气前的最后一抹讥讽。
昭阳宫内的灯火依旧晃眼。
在这看似平静的宫闱里,早已布下了能让野心家粉身碎骨的绝命杀阵。
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