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京城的隆冬深夜,刺骨的狂风裹挟着如刀片般的鹅毛大雪,在空旷的长街上肆意横冲直撞。
那厚重的积雪已经在地面上铺了足有脚踝那么深。
连最敬业的打更人此时也都蜷缩在城隍庙那四处漏风的神台背后,死死裹住破烂的棉袄。
他们冻得牙关打颤,压根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儿的呼吸声。
普通人的眼力根本没法在这种漆黑的夜色中捕捉到任何活物的踪迹。
影一的身形如同彻底融入了夜幕,那一身特制的蛇皮劲装没有折射出哪怕一丝的微光。
落脚轻如鸿毛点在水面,唯有一双冷如苍鹰的利眼钉在前方。
他的目标,是那一只在暴雪中艰难穿行的灰色信鸽。
在京城曲折幽深的胡同巷弄里,影一如同一抹抹过人间的无声死神。
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得惊人,带着对真相近乎癫狂的执着。
从防备大内最严酷的宫墙内侧,一路悄无声息地掠过灯火早已熄掉的东市大街。
影一灵巧地钻过那些达官显贵们聚集、戒备堪称铁桶的府邸群落。
这只从沈知意居住的假山缝隙里放飞出来的信鸽,背负的是一个足以让长生殿覆灭的死诱饵。
它并没有傻到采取最短的直线距离朝着南城方向飞去。
而是在内城上空,利用那几座高耸的白塔尖端,来回绕了三个转得人头晕的巨大圈子。
那畜生的追踪本领确实大得离谱。
哪怕是换做大内里那些自诩为“追踪死士”的行家里手。
估计在绕第一个胡同转角的时候,就已经被这狡猾的小东西给甩丢了踪影。
这等程度的训练,显然是受过甚是严酷、甚至带着邪门禁术的特训。
但在影一眼里,这种程度的把戏不过是雕虫小技。
在这一人一鸽足足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生死博弈之后。
那只已经快要累得瘫掉的灰色信鸽,最终确认了身后并没有任何被盯上的凶险。
它猛地收拢起几乎僵硬掉的翅膀,来了个精准的俯冲姿势。
它直接钻进了一处位于京城最偏僻北端、紧挨着外城墙根脚下的一座青砖大宅院里。
影一的身形如同一片被北风卷落的枯木碎屑,轻盈地挂在了宅院对面的一株歪脖子槐树上。
他单手钩住粗糙的枝丫,屏住呼吸,冷静地打量着下方这座死气沉漫的落魄院落。
在这片紧挨着外城墙的贫民窟里,经年累月的水汽让这一带都透着股子凉进骨髓的阴冷气。
四周大多是底层脚夫居住的透风矮房。
这里不仅下雨天会化作能陷进去半条腿的黄泥沼泽。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陈年垃圾堆积出的恶臭味儿。
这里简直就是这繁华大都会里,最深处的一块被太阳遗忘的肮脏伤疤。
眼前的这座宅子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挂,门上的漆皮早剥了个干净。
那两扇歪斜的大木门鉴于长期没人修补,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已经荒了至少几十年的鬼宅。
那堆满乱草、厚雪覆盖的土墙头,也只是用来欺骗那些只看皮毛的睁眼瞎。
影一在这阴影行当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眼光狠辣。
他对大梁京城的每一处隐秘私宅都有着过目不忘的直觉。
这座看似荒唐、甚至连流浪汉都不愿多看一眼的破败宅院。
在纸面上一直挂在一个江南茶商的外室名下,是件无头悬案。
但影一通过大内密卷最深层的核查,清晰地知晓它真正的主脑是谁。
正是那位在朝堂之上、素来以“两袖清风、补丁加身”闻名的内阁首辅。
那位大笔一挥就能决定千万人项上人头的首辅大人。
为了在这世间博得一个体恤万民的圣人虚名,终年只肯吃那糙米咸瓜。
他连府里多雇一个使唤丫头都嫌浪费。
谁能想到。
就在这层薄如蝉翼、骗尽了天下寒门书生眼泪的伪善外壳底下。
竟然藏着这样一座足以让整座大梁化为灰烬的秘密策源地。
那些将其奉为活神仙、随时愿意为其一句话而慷慨赴死的热血学子。
若是瞧见这一幕,恐怕得当场活生生呕出三口老血来。
这院子里静得邪乎,竟是连半点微弱的灯火余光都寻不到。
唯有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深山阴冷之气,在顺着人的汗毛眼往里死钻。
影一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比这积雪还要冷冽三分。
他如同一只硕大的蝙蝠,无声无息地从高树之上滑翔而下。
鹿皮制的靴底踩在松软的厚雪中。
在落地的那一瞬,他那强悍的内劲巧妙地化解了所有的冲击力道。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更没有留下哪怕半个清晰的人影足迹。
他整个人化作一抹紧贴地皮的黑色幽灵,翻过了那一圈爬满毒藤碎石的后墙根。
院子里的景象,更是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荒冢绝望感。
没有火把,没有巡逻死士的那种沉重脚步声。
甚至连看家护院的恶犬都没喂上一只,仿佛真的已经荒到了骨子里。
影一如同一条狡猾的泥鳅,在每一处死角里快速挪腾。
刚才那只信鸽最后降落的方位。
正是这后院最中心的一处被枯萎假山包围着的空旷天井。
当他摸到那处破败的天井边缘,瞧见那一层被狂风吹乱的厚重枯叶时。
影一的瞳孔鉴于过度凝聚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这层看似凌乱不堪、还散发着刺鼻腐臭气的杂草叶片底下。
凭着他那长年苦练出、敏锐到变态的听觉,他捕捉到了下头的一丝动静。
影一死死守在枯井边缘,那一对耳朵凭借专注而微微颤动起来。
他清晰听到了从那地底深处,传出了一种细微且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响。
四周的环境实在太静了,那种咔哒咔哒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尤为刺眼。
影一强行收敛住所有的呼吸波动,像块顽石一样长在了井口的阴影里。
他眸色冷如深海残冰,借着那抹孤月的冷光,死死透过缝隙盯了下去。
这口看似已经干涸了几十年的枯井,井口阔大得离谱。
足以让四名顶级的死士并肩跳下去都不会显得拥挤。
井口上方鉴于要伪装,还铺了一层一脚就能踩断的腐烂木板子。
上面还随意散落了些陈年鸟粪和积雪,用作这世间最拙劣的障眼法。
路人若是不慎走过踩上去,也只会觉得是踩在了一堆烂木壳上。
但这层腐木底下,那是厚达三寸、抹了防腐灰泥的玄铁重盖。
这种等级的机关,绝不是为了防那几个小毛贼这么简单。
影一手里那柄削铁如泥、杀人不见肉的短刃在此刻轻轻出鞘了。
他屏住呼吸,用一种几乎静止的力道。
小心地挑开了最表层那发霉木板边缘的一个呼吸小孔。
借着穿透铅云、偶然撒下的一抹惨败月色。
他将那双在黑暗中仿佛放着绿光的眼,顺着那道两指宽的幽深缝隙。
直勾勾地朝着那像怪兽食道一样的漆黑深井底下探视了进去。
当他看清这地下密室里竟然疯狂囤积着大批的违禁重弩和火器时。
影一眼神中的杀机,在此刻几乎要浓郁得凝结成实质。
那每一根箭簇上都幽幽闪烁着淬过剧毒的蓝黑色寒芒。
这种规模的杀人利器,若是全数搬到了地表大殿。
足以在瞬息之间,将整座承天门那帮禁卫都给射成一地的刺猬。
【这可当真是不得了的滔天罪案啊。】
影一攥紧了凭着怒火而微微颤抖的拳头。
【首辅那个老不死平时连根菜叶子都舍不得多买,谁能想到背地里竟然养着一支足以屠城的家兵?】
【得赶紧在对方察觉前飞回宫殿,这回京城的风,怕是要把这天都给吹塌了。】
影一守在那儿,心里头心急如焚,恨不能当场长出一对翅膀飞走。
这是关乎整个大梁生死存亡的绝命死局。
更是剥开那位圣人首辅遮羞布的最后一刀。
萧辞抛出的那所谓的一半假账诱饵,终究是把这头潜伏在深潭里、已经饿到发狂的史前巨鳄给钓到了台面上。
钩沉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