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的嗓音如同在寒潭里浸过的利刃,在金銮大殿上空划出一阵惊心动魄的震鸣。
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均死死耷拉着脑袋,甚至没胆子在此刻私下交换半个眼神。
承天门外的空气仿佛在这种威压下凝固了。
白玉广场上那阵阵呼啸的如刀狂风,似乎也要在这一刻压低声音。
御辇在重重天虎禁卫的簇拥下,缓缓碾过了宫墙深处的白玉大道。
那沉闷且带有节奏感的轮轴响动,在大殿正前方的这一瞬戛然而止。
朝臣们跪在冷硬如铁的石板上,两截膝盖早就没了一丁点儿的热乎气。
督察院那些平日里叫得最欢、动辄就要撞柱死谏的清流,此时个个面色如纸一样惨白。
特别是那些私下里跟江南盐商勾搭紧密的老家伙,冷汗早就浸透了贴身的里衬。
他们能感觉到大梁的天,怕是真的要因在那位暴君的手心里。
老首辅在几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搀扶下,缓缓站起了那副摇摇欲坠的老骨架子。
他那双浑浊的眼皮子底下,除了忧虑,更透着一股子准备垂死挣扎的决绝。
他用帕子猛地擦了擦手心里那股子黏腻的汗水,试图强行按住狂跳的心口。
“诸位大臣,还愣在此处丢人现眼做什么?”
首辅猛地拍去了袖口沾染上的微尘,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已经没了血色的脸庞。
“万岁即刻就要大开金銮殿,各位若是动作慢了,藐视君威的罪名可没人替你们挡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严厉督促,实则是在给那些效忠“财神”的党羽下最后的通牒。
他们必须要踏进那座大殿,亲口去探一探这位班师回朝的暴君到底握着多少张底牌。
看看那些漆黑沉重的玄铁大箱子里,究竟锁着谁家的人头名册。
半个时辰后,金銮大殿内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地的声音都能被无限放大。
萧辞稳稳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雕龙金椅上,姿态显得狂放且不羁。
他的一只手肘抵在扶手上,指尖极慢地轻敲着。
那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沉重的鼓点,死死敲在了众臣最脆弱的脊梁骨上。
大殿内的气压随着香炉里烟气的消散而越来越低。
不少朝臣感觉颈间的皮肉都在阵阵发紧,仿佛预见到了那柄落下来的铡刀。
萧辞终于停下了指尖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下方待命的影一。
影一立刻心领神会,双手托举着一个被明黄绸缎严实包裹的长方盒子。
他抬步走下那九层如云般的白玉御阶。
轻盈的脚步连这殿内堆积的尘埃都没惊起半分涟漪。
在几百道充满恐惧与猜测的目光注视下,影一猛地掀开了那块遮风挡雨的蒙布。
随着盒子落地的沉闷动静,不少人的膝盖在这一刻猛地一软。
一卷残破不堪、甚至边缘还带着明显的烈火灼烧痕迹的漆黑账册,重重呈现在众人眼前。
几名原本就亏了心的侍郎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大殿的石砖上。
他们面容扭曲且通红,双手在冰凉的石板上抓挠出一道道泛白的划痕。
在这一双双求生欲极强的眸子里,这半本残卷,竟比那判官手里的生死簿还要令人胆冷。
萧辞立于御阶高处,冷峻的视线如同一道能穿透人心的雷电,横扫过百官的头顶。
没有任何一双在这一场朝会里还敢抬头与其正面硬接。
“这是朕的铁骑,从长生殿地底最深处的密室里搜刮出来的总账单。”
萧辞没发火,但那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缝都冻裂的杀伐气。
“原本有三十口铁箱重重封锁,每一页纸都记着大梁这几百年的污垢。”
“可惜,那个隐在幕后自封为‘财神’的畜生,心肠比那地底的剧毒蜈蚣还要狠辣。”
“在朕的大军踏破那道暗门的前一刻,他手底下的走狗点燃了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火。”
萧辞发出一声嗤笑,盯着底下那些因此而稍微吐出一口浊气的肩膀。
“刑部尚书,你那引以为傲的府库重地,平日里也经常会发生这种大火吗?”
被点名的那个老头浑身猛地一颤,下巴上的稀疏胡须抖个不停。
他那头上的乌纱帽晃动了两下,险些直接歪到了后脖颈。
“回万岁,那是臣下疏于职守,绝对不敢在您面前有半句虚言。”
【噗,神他妈的疏于职守。】
沈知意躲在跟御书房相连的屏风后头,忍不住翻了个翻白眼。
【老头儿,你那袖口上现在还残留着一股子散不掉的火油味呢,糊弄鬼呢?】
【真当萧辞是那种在深宫里修仙长大的木头?他在江南死人堆里爬了多久,什么阴招没见过?】
萧辞听着这些讥嘲,指尖在龙头上重重一扣,直接止住了对方的狡辩。
“灯火不慎就能一口气毁掉朕好不容易夺回来的三十口大箱子?”
“你那一盏灯里点的,怕不是能把九霄云外都给烧穿的仙火吧?”
刑部尚书吓得把老脸死死贴在地面上,再也不敢吭出哪怕半个完整的字眼。
大理寺卿也没好到哪儿去,他那一对宽大的官袍袖子里,一只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白玉笏板。
沈知意眯起桃花眼,在阴影里仔细观察着这位自诩清流的首脑。
【大理寺卿这老小子抖得最是有节奏,看来那残册里的‘大钱’名单,少不了他的名字。】
【萧辞现在连烧掉的是哪部分名册都没透个底,他这心虚已经写满了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鉴于火势太猛,绝大部分的陈年旧账确实都化成了地坑里的废墟。”
萧辞缓缓走下台阶,清冷的嗓音在大殿内层层回荡。
“影一他们拼了命抢回来的,也就剩下这最后半卷残缺不全的东西了。”
大殿内原本那股死一般的绝望气息,在此刻竟产生了一些甚是微妙的变化。
烧了?
三十口足以抄家灭族的催命符,竟然全都成了无用的灰渣?
不少原本已经在心里选好了坟地的官员,此时心头竟疯狂涌起了一丝死里逃生的贪欲。
首辅低垂着眼帘,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拧紧。
他并没有在此刻感到半分轻松,反而觉得这个消息更像是一个致命的钩子。
萧辞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虽然大半都烧了个精光,但就剩下这半本的内容,也足够朕在京城里好好看场大戏了。”
“朕已经瞧得很清楚,究竟是哪几位大名鼎鼎的股肱之臣,在背后吞噬江南那万万两的红利。”
“又是哪几个表面对朕忠诚的衙门,在给那一帮逆党充当传递消息的暗桩。”
萧辞优雅地拂了拂重铠上的寒露,语气变得更为玩味。
“大理寺、刑部、皇史宬。”
每提一个衙门,那一层层官服下的冷汗,就顺着官员们的下巴尖儿啪嗒砸落在地。
“名册上指出的几处秘密私库,竟然就藏在诸位大人亲自掌管的官邸暗格里。”
这是萧辞在临行前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他要让这些心里有鬼的人,为了销毁那并不存在的证据而狗急跳墙。
只要对方还觉得自己有一线生机去遮掩,他们就一定会在这几天露出那条藏了多年的尾巴。
沈知意躲在屏风后头,把手里那一角上好的丝帕拧成了死结。
【嘿嘿,这下京城可算是要彻底炸了锅,这帮蛀虫估计连今晚的参汤都喝不顺溜了。】
【萧辞简直太损了,这种半真半假的话,比直接给个痛快还要折磨人的脊椎骨。】
【统子你得帮我盯死喽,看看谁是第一个稳不住想去那空库房里防火的倒霉蛋。】
沈知意在心里乐得不行,顺手又塞了一粒栗子,嚼得咔嚓响。
【这地板凉得能冻死狗,首辅那两条老腿估计都快跪成石雕了。】
“朕这一路奔波,确实乏得紧了,这江南走一遭的耗费也不算小。”
萧辞完全不理会下方百官那些疯狂的心理博弈。
他下达了那一道充满死亡倒计时的最后通知。
“这残存一半的账册,朕会亲手交给户部去复核,限期三天。”
“三天之后,朕要看到所有参与者的那一颗颗脑袋,整整齐齐地摆在宣德门外示众。”
“散朝吧。”
萧辞再也不愿多留哪怕一秒,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屏风深处。
那玄金色的袍底在暗影里划出了一道绝冷的寒光。
一场足以将京城贵胄悉数吞没的大网,已经在这场暴雪里,彻底张开了那足以吞噬灵魂的口子。
沈知意有些不雅地拍掉手里的栗子皮,收敛了笑意小跑着跟了上去。
“皇上,您这甩出去的绝户钩子也真够狠的,我看尚书那张脸都快吓成了白石灰了。”
她跑得微喘,才勉强追上萧辞的步子,眼里闪烁着一种看乐子的亮光。
萧辞步子没停。
“若是不将这张脸给他们吓变了色,朕在江南那风浪里岂不是白跑了一场?”
他猛地在一处拐角停下,回头冷冷看了一眼空旷的大殿方向。
“那些老家伙的心肠,比你想象中还要毒辣一百倍。”
“三天之后,京城不仅要变个天,还要在长街上落下一场红艳艳的血雪。”
沈知意眨了眨大眼,感觉这深宫里原本就威严的走廊。
在此时竟鉴于此话,变得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
【啧,不愧是暴君,这随口一说的比喻都透着股化不开的铁锈味。】
【不过换个路子想,这样快刀斩乱麻也好,总比让这帮蛀虫在这儿继续吸干大梁百姓的最后一点血强。】
萧辞没理会她心底那些碎碎念。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御书房,披风带起了一阵让人心颤的冷风。
与此同时,散朝后的朱雀大街上。
一顶顶官轿跑得飞快,简直像是在抢着向祖宗报丧一样。
刑部尚书一回到那座宏伟的府邸,就径直闯进了后院里那间昏暗的密室。
他那张老脸阴沉如墨,呼吸急促得变了调子。
“看见没?萧辞那小畜生刚才在朝堂上砸在案几上的那个玩意。”
尚书在密室里原地疯狂打转,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残卷上的纸张纹理,分明就是长生殿那帮蠢货专用的防伪拓印,绝对特么的假不了!”
他猛地爆起,一拳砸在案头上。
“那帮自诩滴水不漏的废物,居然被萧辞抄了底牌,还给皇帝留了半截催命的证据!”
一名姓赵的主事战战兢兢地凑上前,脸白得像张劣质的宣纸。
“大人,如今再去纠结江南那些破事已经没用了。”
“最要命的是,皇上刚才亲口提到了咱们那个藏宝的库房。”
“虽然他嘴上没说透具体的名讳,可咱哥儿几个心里难道还没个数吗?”
赵主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残忍动作,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只要那份底单还在,咱这案几上几百号人的脑袋,随时都要被串在旗杆上晾干。”
“干脆就这一回,一不做,二不休。”
“把咱们养的那几队死士全派出去,务必在今晚把那该死的库房烧成白地!”
刑部尚书心头猛地一跳,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眼里闪过最后一丝理智。
“烧?那可是刑部攒了几百年的全部文书,要是全给毁了,回头在暴君面前怎么交代?”
赵主事咬碎了牙根,嗓音压得极低。
“大人,命都没了,还要那些烧火的纸片做什么?”
“咱们就说是江南逆党的余孽不甘心低头,潜入京城纵火报复。”
“反正京城里的风声已经够乱的,再添一把火,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就在这定生死的时刻,密室的石门外突然传来了三长两短的扣击声。
一名亲信护卫捧着一只黑色小木筒,脚步匆忙地闪进了屋内。
“报,大理寺那边通过死士渠道送来的绝密信。”
“那位藏在暗处的‘财神’也终于下令,今晚必杀萧辞!”
刑部尚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腔。
他的眼神在那跳动的残烛下,终于变得狰狞且决绝。
“好,既然那位大人都等不及要动手了,那我们就给这位年轻的暴君送上一场最为盛大的谢幕礼。”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党羽,在这一秒达成了最后的死亡协议。
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在三天限期前,将所有证据烧个一干二净。
此时的京城地表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但在那些无人察觉的府邸深处,马车和死士都在疯狂地运作起来。
当天夜里,入京后的第一场漫天暴雪如期而至,压断了墙根下枯死的竹枝。
在这漫天飞舞的一层厚厚积雪掩盖下。
三个黑影出现在了紫禁城最边缘的排水沟旁。
寒风呼啸着钻进孔洞,发出如同地狱恶鬼在绝望咆哮般的凄厉声。
这些杀戮机器收敛了全部的体温,像三条没有任何生气的湿冷巨蟒。
在这一片银装素裹的假象下,他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大内最核心的死地。
去拽紧那根即将崩断所有希望的最后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