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磁信鸽划破苏州城的曙色,萧辞下达军令的速度惊人。
只要这位大梁之主存了一口气,他手中的那台杀戮机器便会瞬间转动。
江南道密伏的四千天虎军,是他藏得最深的一张底牌。
这支从北境血雨中杀出来的精锐,每一个士卒都是百战余生之辈。
未及两个时辰,重甲精骑已先一步封锁了所有下山要道。
银甲在晨曦中折射出森寒之气,将整座寒露山围得密不透风。
林中静得极其压抑,唯有肃杀之意在山谷间激荡。
此时的地底深处,长生殿的总舵却正处在一种狂热的喧嚣中。
数十根粗如手臂的油脂火把将地宫照得通亮。
那些往日东躲西藏的逆党徒众,正敞开了怀在这长石阵前狂饮。
桌上不仅有掳来的江南珍馐,还有那一坛坛封存多年的烈性陈酿。
“来!诸位共饮此杯!”
紫袍舵主此刻志得意满,眼角眉梢都透着遮不住的快意。
“那暴君中了毒,又受了重创,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保他的狗命!”
他将杯中烈酒一口闷下,猛地将瓷碗砸了个稀碎,发出一声脆响。
“萧辞一死,京城那些贪生怕死的朝臣必定乱作一团。”
“到时北漠发兵,京中那位‘财神’大爷里应外合,大局可定!”
“咱们长生殿蛰伏这几十载,总算熬到了复国大业将成的一日!”
他越说越是激昂,笑声在空旷的地宫回响,带着一股子贪婪的野心。
那满桌的死士头目也跟着发出一阵嘶哑的响应,甚至已在幻想着进京后的荣华。
“舵主当真是神机妙算!”
“那昏君这几年杀了我多少弟兄,今日总算让他血债血偿,真是苍天有眼!”
一名疤面刺客狠咬了一口那冒油的肥鹅,嘴里含混不清地附和。
“听说那皇帝带出来的妃子美若天仙,等咱们踏平了京城,定要叫那小娘皮也尝尝咱们江南汉子的厉害!”
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伴着酒气在这阴湿地穴里肆意蔓延。
在他们看来,萧辞已是这寒露山中一具冰冷的尸骸。
他们只需在此痛饮,等消息传开,便能堂而皇之地举旗造反。
却不知,死神已带了最猛烈的火药,直接架在了庙门之外。
寒露寺前。
三千重甲天虎军早已沉默而肃杀地列好了军阵。
排在最前面的,是五十门沉甸甸、黑黢黢的铁兽——大梁兵仗局刚得的“雷霆火炮”。
这是萧辞费尽心血,以秘运海饷的名义调拨过来的杀器。
原本防的是封疆大吏,没成想,竟先在这群老鼠头上开了荤。
萧辞玄甲重披,原本的虚弱一扫而空,眸中尽是冷酷的肃杀之色。
他俯瞰着这片晨雾笼罩的寺宇,就像在看一堆即将燃成灰烬的死物。
沈知意被他安顿在后方的御辇中,她从金丝车帘缝隙窥向那排火炮。
那股子心潮澎湃的感觉,几乎让她在马车里都要尖叫出声。
【老天爷,萧辞这是要直接把山头给犁一遍啊!】
【五十门火炮……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是降维打击。】
【哪怕这地宫修得再深,也扛不住这种密度的大规模轰炸吧?】
她原以为这种江湖恩怨,总得讲究个内力比拼、招式来往。
谁料萧辞根不按路数出牌,他要的是彻底的、绝对的抹杀。
管你长生殿有什么邪功,管你地底迷宫有多少阴冷诡计。
在成吨的火药面前,众生平等,皆是齑粉。
萧辞握着缰绳,将那满脑子兴奋的碎碎念听得真切,面甲下的唇角竟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这女子极奇怪,每逢这等血腥的大场面,反而能生出一股子旁人及不上的匪气。
只要她不想着逃离朕的身边,这份嚣张的性子,倒也瞧着顺眼。
他目光重归前方,那点浅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化为无尽冰冷。
“主子。”
影一策马回传,仅存的一只手利落地行礼,低头禀告进度。
“所有炮口已锁定正殿及三处通风穴点,合围已成,插翅难逃。”
萧辞没说那些鼓舞士气的场面话,他只是缓缓举起了那只覆着甲胄的右手。
山风席卷着他的战袍,猎猎之声在这寂静林间宛如战鼓。
对于这群下毒暗算的宵小,他不需要交流,只需要毁灭。
萧辞双眸猛然一沉,右手如断头台上的铡刀,利落挥落。
“开炮。”
二字出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带走了那地穴中所有活物的生机。
“轰——!”
惊雷般的巨响瞬间震碎了寒露山的宁静,硝烟升腾。
整座山峦都在这排炮之下发出了极其剧烈的颤抖,泥土翻卷。
那些年份久远的灌木被生生抛上云霄,随即化为粉末,地皮都被刮去了三尺。
地动山摇之下。
哪怕是马车内铺着厚毯,沈知意也被这股余波震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死死捂住耳朵,瞠目结舌地看着那被火光吞噬的佛寺。
那坚实的砖石大殿,在炮火面前,竟如劣质积木般支离破碎。
朱瓦飞溅,残垣崩裂,那是一场视觉上令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沈知意趴在窗边,身子忍不住微微打颤,心底却燃起了一种莫名的疯狂快意。
这种纯粹武力带来的威慑,彻底扫清了她心底积郁良久的阴影。
【这动静,简直是要把阎王爷的老窝都给震出来。】
【这场面比电视剧里的特效真了百倍,每一声都震得我头皮发麻。】
【那些长生殿的家伙,这下怕是真的要长生了。】
【这就叫财大气粗的主儿直接用钱砸人。每一发炮弹轰出去的,可全是真金白银。】
【萧辞这家伙平日里看着冷血,真到了甩底牌的时候,这撒钱的排场真能把人眼晃瞎了。】
【管你什么绝世的高手,在这火力覆盖下,都只有变成肉渣的份。】
这蛮横的震地攻击,通过山体将冲击力直透地底那阴暗大殿。
方才还在笑谈功名的紫袍总舵主,脸上的红润甚至没来得及褪去。
他只觉头顶穿来一阵刺耳的闷雷,仿佛天塌地陷。
随即,那经过几代匠人加固的青石顶棚,竟在瞬间炸开了无数道如蜈蚣般的缝隙。
泥灰混着碎石,如瀑布般砸落,大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这绝对是要塌了,这帮反贼也真是倒霉,美梦还没做完,家就没了。】
沈知意在那儿幸灾乐祸地揪着帕子,心里头美滋滋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回看谁能救你们这帮臭虫。】
“轰隆!”
一块重逾千斤的断石从正上方垂直坠下,正中那张摆满酒肉的石案。
血水与酒气混在一起,那两个没来得及挪窝的头领当场被拍成了血泥。
“敌袭!是朝廷的重炮!”
“顶不住了!这山要塌了!”
死士们狼狈逃窜,凄厉哀号被随后而至的坍塌声彻底吞噬。
在这个习惯于刀光剑影、侠客对对碰的武林时代。
没人想过这位暴君会如此疯狂。他直接将攻城略地的军政大杀器拉到了他们头顶。
由于没领教过这种绝对的热武器碾压,那些所谓的掌门头领在那儿肝胆俱裂,只恨少生了两条腿。
这压根不是在比斗,这是在屠宰。
迷宫里的剧毒瓦罐被落石砸碎,绿莹莹的烟雾倒灌回了内室。
这原是用来害人的机关,此刻却成了锁死他们活路的夺命符。
吸入毒气的门徒凄惨求救,却换来同伴无情的践踏远去。
“撤!从那密道撤!”
紫袍男人一把推开扑上来求救的亲信,此时哪还有半点英气。
他像条被火熏出来的老鼠,极其狼狈地钻入幽深暗道。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逃字。逃出这片火药炼狱,回京求救!
足足半个时辰,火炮才止,此时的长生殿原址已是一片焦土。
密道尽头的悬崖。
暗门破裂,紫袍舵主满头灰土、衣衫褴褛地从崖缝间滚了出来。
他大口呼吸着带雨的空气,从未觉得这天地如此宽广。
“总算逃出来了……萧辞,你最好别死太早!”
他眼底射出极其怨毒的冷光,刚撑地想起身遁逃。
然而,当他视线上移的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成了冰。
那一丈外的开阔青石上。
萧辞一身漆黑战甲,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正按剑负手而立。
他就如守在地狱尽头的判官,盯着这最后爬出来的小丑。
“朕等你好久了。”
语声虽轻,却透着让灵魂冻结的嘲讽。
“既然逃出了地缝,那便选个风水好的地头,做个孤魂野鬼吧。”
御辇内的沈知意此时拍了拍微麻的胸口,看着远处那正冒着余烟的废墟焦土,心头那股憋屈感彻底散尽。
那是属于强权之下,最直接了当的暴力清算。
这种感觉。甚至让她觉得,其实做一个暴君身侧的娇妃,日子也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