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复。
情理之中,意料之中。
季序不是会惹事的性子,即便上一回动手斗殴,那与之结仇的也只有两个人。
何至于被十几个学子同时欺负?
时辰快到了,姜至放下账本和算盘,起来更衣,便被春明和夏明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往花厅去。
海嬷嬷说要在花厅外巡逻,瞧瞧这帮黑心肝的,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一路行过,回廊上挂着崭新的花灯,每隔几步还放了金鸟花盆栽,一连碰上了好几个小厮婢女都恭恭敬敬地与她行礼问安。
踏入花厅,便见季立北坐在上首,他手里抓着一块白帕,时不时地咳嗽,脸上病态依旧。
“阿至来了?快坐。”
季立北忙指着坐下首的一个位子。
他和蔼地笑着,又招呼下人上茶、上点心:“茯苓桂花糖糕,还有六分烫的莲心芽茶,都是你最喜欢的。”
“都是云复,他一早就将你的喜好细细交代了厨司。这孩子对你,真是有心了。”
姜至坐下,不语,脸上更是没什么情绪。
她闻着空气中多了的那一分糕点甜腻香气,只觉浑身都不适。
人的口味不会一成不变。
姜至爱吃,口味变得更快。估计,是她年纪慢慢大了,早一年多前就已经不习惯吃茯苓桂花糖糕了。
一年前又害了胃病,大夫嘱咐寒凉东西少食,莲心最是苦寒,故而她早就把莲心芽茶给戒了。
见姜至一直不语,季立北也只能主动开口:“今日府中忙碌,想必你一路走来也看到了。都是云复为你安排的。”
姜至皱眉:“为我?”
“是啊,独独为你一人。他说......”
说着,季立北端起茶盏润润嗓子,“说前些时日,家中事多杂乱,将你的生辰给错过了。虽说你没有提起,但他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前两日便吩咐下去了,要好好操办一场,给你补过一个生辰宴。”
补过?生辰宴?
姜至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迟来的补偿,比野草都贱,比粪土都脏。
季立北一点没察觉到姜至眼中的厌恶,还以为是自家儿子的一片真心感动到了她,于是继续道:“云复他近日也反思了许多。你们小夫妻俩之间的事,我一个做长辈父亲的,不好多插手。”
“但无论如何,今晚都是他的一番心意。他近日公务繁忙,他一面处理公家事,还要一面操持这些,实在辛苦。就算是不喜欢,也念在公爹的面子上,原谅他。”
季立北撑桌站起,十分虚弱地往外走:“好了,我这老东西就不打搅了。你们夫妻二人,好好说说话。”
“季大人。”
姜至偏眸,喊住了他。
季立北脚步一顿,这一声‘季大人’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身份划得干干净净、一清二楚。
她望着他的背影,声线平稳冷漠:“一个月就快到了,您盖家主印的和离书什么时候能给我?”
“一个月了吗......这日子,过得是真快呀。”
季立北没有转身,低低地苦笑着:“但,这不是还差了几天吗?等平阳侯府的婚事结束,咱们再议此事罢......”
说完,好像是生怕姜至纠缠一样,季立北匆匆离开。
一室沉寂,独留灯芯爆花的细小声音,姜至静坐了好一会儿,目光缓缓偏向偏厅那一扇一人高的屏风之后。
她声音轻缓,却不容人反驳质疑:“错过就是错过,我不需要补过,更不需要补偿。生辰是如此,你我,亦是如此。”
“你就非要拿着把刀子,往我心上扎是吗?”
季云复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的脸色很憔悴,下巴上还冒出了不少细细密密的胡茬来。
他抬起头,死盯着姜至,目光中有怨恨、有苦闷,有责怪:“我已为轻宛在季家的兰江旁支一脉选了一人成婚,择日便将她嫁过去。阿至,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之间,便再无隔阂。”
“季云复,你若有疯病,不记得我说的话,那最好去治一治,别连累我多费口舌。”姜至叹了口气,该说的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实在不想再说了。
“来人!”
她向外喊道。
一声令下,春明、夏明,还有海嬷嬷都一齐冲了进来,三人张开双臂,挡在姜至和季云复之间,严阵以待。
姜至抬脚往前,连余光都没有多给一个:“快用晚膳了,别让他靠近我,挺恶心的。”
“是!”
——
不知为何,岑家和李家这次的婚宴十分匆忙,给各家下帖和举办婚宴之间居然只隔了十天。
海嬷嬷一早醒来,烧了热水准备去叫醒姜至,便见老魏在一道门外候着。
“这才什么时辰?你怎么来了?”
“姑娘说今日一早要用车啊,怎么,你不知?”老魏放下手里的活计,解释道。
“去哪儿?”
“族学,去接序公子。”
海嬷嬷一愣:“又去?”
真是奇怪了,姜至的性子她是了解的,看着温柔平和,其实很是寡淡,很少在意什么东西。
但一旦在意上了,就会时不时地想要去见、去摸、去玩。
难道,真在意上季序了?
这时,寝屋的门被从里推开,姜至已经自己梳洗上妆好了。
她身披一袭银狐斗篷,里头是暖杏色织金袄,嫩粉百褶裙绣着兰花暗纹。
姜至五官圆润平和,不笑时稳重端庄,稍稍一笑便显甜美灵动。
她今日没有挽髻,任由青丝如瀑散落下来,丹红艳唇,眉间一点梅花花钿,妆容亮丽,腕上一对碧玉镯,衬得腕骨纤细白皙。
看着一手带大的姑娘出落的如此,海嬷嬷一下什么疑惑都没了,腰杆挺直,与有荣焉。
从季府赶车到姜家族学这一段路,老魏现在是闭着眼都能走,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族学。
姜至熟稔地走进去,今日不是休沐,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学子的注意和讨论。
半路遇见程先生,问得了季序的所在便一路找过去。她穿过九回廊,在最后的一间屋舍停下来。
正巧遇到一个少年出来,他见到姜至先是一怔,惊讶于族学里竟还会出现这样气度不凡的女子。
他上前几步,拱手作揖:“在下成羡,请问姑娘找谁?”
姜至颔首一笑,十分温柔:“我找季序,我是他姐,来接他回家,你认识他吗?”
“认识呀!”
成羡重重点头,一个转身回去,高喊:“季序!你姐来接你回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