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4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香港启德机场。
朱塞佩·托纳多雷走出海关时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这个二十九岁的意大利导演,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裤和旧皮靴。
背着一个塞满胶片的帆布包,看上去像个迷路的背包客。
跟在他身后的制片人安东尼奥,想要帮忙拎包,被托纳多雷摆摆手拒绝了。
“赵先生?”
托纳多雷用生涩的中文发音,然后切换成带着浓重西西里口音的英语。
“我在罗马看完了你们寄来的所有东西。三十七公斤史料,我托运超重费付了四百美元。”
赵鑫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发现这位导演的手掌粗糙得像工人。
“欢迎来香港。先去酒店?”
“不。”
托纳多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意大利语和中文拼音。
“第一站,深水埗。陈记糖水铺。现在就要去。”
安东尼奥急着要说话,被托纳多雷抬手制止:“合约的事晚上谈。我先要确认一件事,你们是不是真像史料里显示的那样,敢拍出所有真相。”
车里,托纳多雷一直盯着窗外。
当车子驶入深水埗老街时,他突然让司机停车。
“这里,”
他指着街边一栋正在拆除的唐楼,“在罗马看照片时,我就在想,香港的老房子拆起来是什么声音。”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在尘土飞扬的拆迁现场,站了足足三分钟。
工人们用铁锤砸碎砖墙,旧木梁断裂时发出干涩的呻吟。
托纳多雷从帆布包里,掏出便携录音机,按下了录音键。
回到车上时,他衬衫领口沾了灰。
“1938年槟城的橡胶园宿舍拆毁时,也是这个声音。”
他说,“殖民政府要扩建公路,三百户华工家庭三天内被赶走。有个老人抱着门框不肯松手,警察用警棍敲断了他的手指。断骨的声音,应该和刚才那根木梁差不多。”
赵鑫看着他:“您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托纳多雷从帆布包深处,抽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英文报告复印件。
“伦敦殖民部档案,编号CT/1938/0472。我在大英图书馆泡了三天,才拿到复印许可。”
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强制驱逐过程中发生肢体冲突,三名华工受伤。医疗报告显示其中一人右手三指骨折。’报告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写那个老人后来去了哪里,没写他叫什么名字。”
他把报告递给赵鑫:“你们的史料里有这个人的名字吗?”
赵鑫接过报告,看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钢笔字。
字迹稚嫩但工整:“陈阿水,六十二岁,广东台山人,1921年来槟城,橡胶园割胶工四十年。”
“这是?”
“陈文统先生找到的。”
托纳多雷说,“他在槟城华人坟场,找到了陈阿水的墓碑,死亡日期1938年12月。也就是说,被赶出宿舍三个月后,他就死了。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没有生平。”
他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电影里这场戏,我要拍。不是拍成悲情场面,是拍成‘日常暴力’,警察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人,报告像记录天气一样记录骨折。因为这才是殖民的真相:系统性的冷漠,比偶尔的残忍更可怕。”
糖水铺的十九分钟
下午三点零八分,陈记糖水铺。
陈伯今天特意歇业,门口挂了“东主有事”的牌子。
店里只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那个老式录音机。
托纳多雷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请关掉风扇。”
陈伯愣了愣,把吊扇关了。
十一月的香港午后,依然闷热,店里很快升起一股黏稠的热气。
“现在,”
托纳多雷按下播放键,“请安静地听。”
磁带转动。
周阿福的声音响起,讲的是台山话,陈文统在旁轻声翻译成英语。
前十分钟,托纳多雷闭着眼睛听。
听到“九尾猫鞭子”那段时,他的右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敲的是一种不规则的、焦虑的节奏。
听到“我阿爸临死前说‘要读书’”时,敲击停了。
录音结束。
糖水铺里,静得能听见杏仁茶在炉子上,冒泡的细微声响。
托纳多雷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流泪。
他看向陈伯:“陈伯,您父亲也是南洋回来的?”
陈伯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相框。
黑白照片里,一个瘦削的老人,站在糖水铺门口,背挺得笔直。
“我阿爸1923年从槟城回来,带回来的除了这个铺子的配方,还有一身病。”
陈伯说,“肺病,是橡胶园的粉尘害的。他活到五十八岁,最后半年喘不上气,夜里坐着睡觉。但他从不后悔回国。”
“为什么?”
“他说,在那边是等死,回来是找死。等死憋屈,找死痛快。”
陈伯咧嘴笑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他说得对。他回来开了这间铺子,养活了我们一家六口。我妹妹读了师范,我弟弟进了船厂。虽然他自己死得早,但他让孩子们活得像人了。”
托纳多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赵鑫说:“合约我现在就可以签。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电影里必须有陈伯和他父亲的故事,哪怕只有两分钟。第二,所有幸存者的证言,必须用他们原本的语言播放,配字幕,不能配音。第三,”
他顿了顿,“电影上映后,所有盈利的百分之五,要成立一个基金,资助南洋华人历史的学术研究。”
安东尼奥急了:“朱塞佩,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
托纳多雷语气平静,“如果你们不接受,我现在就买机票回罗马。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拍一部‘国际合拍片’,是为了拍一部,能改变一些人看世界的电影。”
赵鑫伸出手:“成交。”
晚上七点:清水湾的“鸿门宴”
签约仪式本来安排在半岛酒店,托纳多雷坚持要在清水湾片场食堂办。
“我要看看你们平时怎么工作的。”他说。
于是晚上七点,食堂里摆开两张拼起来的长桌。
一边坐着意大利和法国团队,西装革履;
另一边坐着鑫时代的创作团队,谭咏麟甚至穿着早上练歌时的汗湿背心。
安东尼奥看着桌上的菜式,炒牛河、白切鸡、清蒸鱼、老火汤。
表情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