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说。
可那份无声的鄙夷,比任何一句羞辱,都来得更加刺骨。
王栓柱站在队列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一行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那个白面少爷,消失在交通壕的拐角。
他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我呸!”
“什么东西!”
他身边的刘根生,也气得脸都涨红了,攥着步枪的拳头,指节发白。
“班长,这帮中央军的,都这么不是东西吗?”
王栓柱冷笑一声,重新掏出那半截宝贝香烟,划着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差不多。”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愤懑。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地方军,就是填战壕的炮灰,是夜壶。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就嫌咱们臭,一脚踢到床底下。”
“等着吧。”王栓柱眯着眼,望着江对岸那片死寂的阵地,“等鬼子的大炮一响,第一个跑的,肯定就是这种货色。”
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小心地收好,重新抄起了那把沉重的工兵铲。
“都别他娘的愣着了!干活!”
“不想被鬼子的炮弹炸上天,就给老子把这土,挖穿了!”
士兵们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用更大的力气,将手里的工具,一下又一下地,砸进那坚硬的、浸满了同袍鲜血的土地里。
......
与此同时。
距离前线不到五里的第七十军临时指挥部里,空气压抑得像是要拧出水来。
这里原本是一座破败的地主大院,如今,屋顶被掀掉了一半,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熏黑的痕迹。
为了防备鬼子的炮击和空袭,指挥部被设在了院子底下,临时加固过的地窖里。
潮湿的霉味,混着呛人的烟草味,在地窖里盘旋。
一盏马灯,在地图桌上方,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
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张向华,就站在这片昏黄的光晕里。
他没有看面前那副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军事地图,而是捏着一份刚刚从江城转发过来的电报。
纸页的边角,因为被他捏得太紧,已经起了深深的褶皱。
参谋长陈铭,站在他身旁,看着总司令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那份电报上写了什么。
“......国府第104军军长陆抗,悍然违背国策,罔顾大局,私派麾下精锐,化名‘铁拳’,潜入沪上......”
“......已于昨日深夜,将该‘铁拳’行动队一网打尽!首恶方振及其麾下队员,悉数被擒......”
张向华缓缓地,将那份电报,放在了桌上,用一只铜墨盒,重重地压住。
“鬼子,要动手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陈铭心头一凛。
“总座,您的意思是......”
“这份电报,是沪上宪兵队司令部发出来的明码通电。”张向华的手指,在那份电报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感觉,这几天鬼子停战,跟上边应该脱不了干系。”
“现在沪上传出这份电报,我感觉,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陈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鬼子在等什么。
这几天,整个长江防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可越是平静,就越让人感到一种风暴来临前的窒息。
前线的将领们,都在猜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现在,张向华一语道破。
“难怪......”陈铭的声音有些发干,“难怪日本人会突然停火。原来,是和江城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张向华走到地窖的入口,掀开那块挡雨的破麻布,抬头看了看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苦笑了一声。
“老实说,九江,我实在没把握守住啊。”
陈铭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知道,总司令不是在说丧气话。
“你看这地势。”张向华指着地窖外,那一片被水汽笼罩的、朦胧的远方。
“左边,是长江。右边,是博阳湖。我们被夹在中间,就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搁在以前,水,是我们的天然屏障。可那是对于旧式军阵行伍而言,而现在......”他自嘲地笑了笑,
“鬼子的炮艇,可以在江面上横冲直撞,他们的登陆艇,可以从湖区的任何一个地方,上岸。我们呢?”
“我们没有一门能打到江面的重炮,没有一艘能和鬼子抗衡的炮舰。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把几十万弟兄,像撒胡椒面一样,洒在这几百里长的湖岸线上,处处设防,也处处是漏洞。”
“这仗,从一开始,就没法打。”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盏马灯的灯芯,在“噼啪”作响。
思索良久。
张向华猛地转过身,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通知各军、师级主官,半小时后,到指挥部开会!”
......
半小时后。
地窖里,挤满了穿着各色军装的将领。
每个人,都像一尊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雕塑,脸上带着疲惫,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百战余生的悍气。
张向华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木质的指挥棒。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情况,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将九江城和外围的几十个村镇,都圈了进去。
“我捉摸着,日本人,最多今天晚上,就会发起总攻。”
“而江城那边......我估计,不会给我们派来多少援军。”
下面一片骚动。
虽然大家心里早有预感,可当这句话,从总司令的嘴里亲口说出来时,还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总座!那我们还守个屁啊!”一个脾气火爆的师长,忍不住嚷嚷起来,“咱们就在这里,给那些龟缩在后方的官老爷们当炮灰吗!”
“就是!咱们的弟兄,命就不是命吗!”
群情激奋。
“都给老子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