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华猛地一拍桌子,那只铜墨盒,被震得跳了起来。
地窖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那张铁青的脸上。
“我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发牢骚的!”张向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我他娘的比你们谁都有怨气!”
“可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守土!”
“我们身后,是九江几十万的父老乡亲!再往后,就是江城!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这个国家,怎么办?”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还满腹怨气的将领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张向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几面代表着部队番号的小旗。
“我知道,死守,是下下策。所以,我决定,改变部署。”
他将代表着第四军、第七十军和第六十师的小旗,从第一线的位置拔起,插在了后方的马回岭、瑞昌一线。
“这三个军,作为我们的总预备队。一线阵地,只留少数部队,节节抵抗,消耗敌人。”
“我要把鬼子,从水边,拖到岸上来打!拖到山里来打!”
“我要用这片土地,把他们那身钢铁的壳子,给一层层扒下来!用我们弟兄的血,把他们的锐气,给磨光!”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这一仗,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整个第二十九集团军,甚至可能会被打光。”
“但是,只要我们还能站着一个人,九江的这面旗,就不能倒!”
“诸位,有没有这个胆子,陪我张某人,在这里,跟日本人,死磕到底?”
“有!”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在地窖里炸响!
“死磕到底!”
“誓与九江共存亡!”
那股子被压抑了多日的憋屈和怨愤,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同仇敌忾的滔天战意!
张向华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份来自沪上的电报。
他将电报,举到众人面前。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还憋着一口气。”
“江城不仁,但我们不能不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份通电上说,104军的人,在沪上被抓了。”
“我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了解陆怀远这个人。”
张向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不是一个会吃亏的主。日本人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算计他......嘿,我怕他们这回,是要踢到铁板了。”
“说不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划破阴霾的闪电。
“我们真正的转机,就在此时!”
......
那只碎裂的茶盏,还躺在桌角,残余的茶水,混着血丝,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高背椅上,委员长缓缓松开了手。
那根被他生生捏出裂痕的红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侍立在一旁的顾箴言,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官,拿着一份电报,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的军靴,踩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却在走到委员长面前时,骤然变得轻不可闻。
“委座。”
侍从官躬着身子,双手将电报奉上。
“九江,张向华总司令急电。”
委员长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被暑气蒸得扭曲的、灰蒙蒙的天空上。
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转过头,伸出手。
他展开电报。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扫过上面的铅字。
越看,他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就越是绷紧。
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枯井,此刻,正有风暴在酝酿。
到最后,他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苍白而僵硬的直线。
“啪!”
电报被他狠狠地,摔在了桌面上。
纸页,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
“混账!”
两个字,从他的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能将人冻僵的寒气。
“未战先怯!未战,就想着怎么跑了!”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把几十万大军,撤到马回岭、瑞昌一线!用少数部队,节节抵抗?”
他停下脚步,回头,死死地盯着顾箴言。
“顾箴言,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堂堂国军总司令,该有的决断吗?!”
“这他娘的,是保存实力!是避战!是想把他桂军的老底子,都留下来!”
顾箴言的头,垂得更低了,额角上,冷汗涔涔。
他不敢接话。
这种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爆这座已经处于喷发边缘的火山。
“九江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城的门户!”委员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尖利。
“九江一失,鬼子的舰队,就能顺江而下,直抵江城城下!这个道理,他一个带兵几十年的老将,会不懂?!”
“他懂!他比谁都懂!”
委员长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那只碎裂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委座息怒......”顾箴言终于鼓起勇气,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息怒?”委员长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剜在顾箴言的脸上,“我怎么息怒!前有陆抗拥兵自重,后有张向华阳奉阴违!这一个个的,都想做什么?都想当土皇帝吗?!”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
他重新坐回那张高背椅上,那股子滔天的怒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传我的命令。”
“发电,告诉张向华。”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九江,乃国都门户,一寸山河一寸血。此战,关乎国运。着贵部,摒弃私念,死守!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