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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卑微

    士兵们一个个浑身泥浆,赤着膊,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太阳底下,反射着油亮的光。

    没人敢说话,只有工兵铲切开泥土的“噗嗤”声,和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这里是博阳湖西岸的第二道防线。

    他们的身后,不到五里,就是集团军司令部。

    再往后,就是通往江城的最后一道水路屏障。

    谁都清楚,这道防线要是破了,意味着什么。

    所以,没人敢懈怠。

    这难得的、用敌人的沉默换来的喘息之机,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贵得能换人命。

    新挖的交通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在焦黑的土地上纵横交错。

    被炸毁的机枪巢,正在用装着碎石和泥土的麻袋,重新加固。

    几个工兵,满头大汗地,在阵地前沿,埋设着新运上来的反坦克地雷。

    还有人,正吃力地将一根根削尖了的、足有儿臂粗的木桩,砸进前方的泥地里,构成一道道简陋却致命的鹿砦。

    整个阵地,就像一个巨大的、忙碌的蚁巢。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汗水,为即将到来的、更加惨烈的风暴,修补着这艘已经千疮百孔的破船。

    ……

    晌午。

    开饭的哨子,短促地响了起来。

    士兵们扔下手里的工具,一个个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排着队,走向设在后方掩蔽部里的伙房。

    今天的午饭,和昨天,和前天,没什么两样。

    一人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粥里,飘着几颗干瘪的谷粒,和几根看不出原貌的咸菜丝。

    油花?

    那是过年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王栓柱蹲在战壕的避弹坑里,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清汤,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娘的,这喂猪的玩意儿,连猪都得摇头。”

    他骂骂咧咧地,却还是仰起脖子,将那碗热乎乎的米汤,“咕咚咕咚”地灌进了肚子里。

    没有这碗东西垫底,下午,可没力气再挥动那把沉得跟铁块一样的工兵铲。

    新兵刘根生坐在他旁边,大概是真饿坏了,连碗底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王栓柱那副嫌弃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问。

    “班长,我听隔壁连的老兵说,在豫东那边,那个……那个陆军长的部队,顿顿都能吃上白米饭,还有肉罐头?”

    “肉罐头?”

    王栓柱的眼珠子,瞪圆了。

    他放下手里的空碗,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山珍海味。

    “那算个屁!”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股子神秘兮兮的、吹牛皮的神气。

    “老子有个同乡,以前是在张荩忱将军的部队里当差的。涿鹿会战那会儿,他们和陆抗的111师,打过照面。”

    “你猜怎么着?”

    王栓柱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头。

    “人家一个师,光是那种能拉着大炮跑的铁王八(卡车),就有三百多辆!后面还跟着专门的伙头车!人家吃饭,都是四菜一汤,用饭盒装好的,热腾腾地送到阵地上!”

    “别说肉罐头了,听说人家连德意志的啤酒,都是成桶成桶地往上拉!”

    刘根生听得眼睛都直了,口水不自觉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真……真的假的?”

    “老子骗你个龟儿子干啥!”王栓柱哼了一声,“人家那才叫打仗!咱们这叫啥?叫拿命往里填!”

    他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一层层地打开。

    里面,是半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皱巴巴的香烟。

    这是他攒了好几天的军饷,托后方的伙夫,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宝贝。

    他把烟屁股叼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美美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露出了无比陶醉的神情。

    就在这时。

    一阵骚动,从阵地的后方传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快!都他娘的别蹲着了!师部来人视察了!都给老子站好!”

    王栓柱一口烟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他连忙将那半截宝贝香烟摁灭,小心地收回油纸包里,然后一脚踹在还在发愣的刘根生屁股上。

    “起来!快!”

    整个阵地,瞬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那身破烂的军装,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在各自的阵位上,站得笔直。

    没过多久。

    一行人,从后方的交通壕里,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他们的团长。

    团长身后,跟着几个师部的参谋。

    而在那几个参谋的簇拥下,是一个穿着崭新将官服、戴着白手套、手里还拄着一根文明杖的陌生军官。

    那军官很年轻,面皮白净,和这满是泥浆和硝烟味的阵地,格格不入。

    他皱着眉,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捂着口鼻,小心地躲闪着脚下的泥潭,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王栓柱认得那身军服。

    那是从江城来的,中央军的嫡系。

    那年轻将官一路走,一路看,嘴里不停地,对着旁边的团长,指指点点。

    “这条交通壕挖得太浅了,鬼子一发掷弹筒就能覆盖。”

    “那个机枪巢的射界也有问题,左边是射击死角。”

    “还有你们的士兵……军容不整,士气涣散!这就是你们桂军的精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团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点头哈腰地应着。

    “是,是,长官说的是。我们马上就改,马上就改……”

    王栓柱站在队列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身边的刘根生,也气得脸都涨红了。

    他们在这里,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吃的连猪食都不如,没日没夜地挖工事,和鬼子拼命。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指责。

    那年轻将官巡视了一圈,似乎也觉得无趣,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些泥猴似的士兵,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无可救药的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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