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肚明,日军的暂时停火,就是一柄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是东京在用这种方式,逼迫江城,尽快“处理”掉陆抗这个心腹大患。
一旦陆抗不除,或是江城表现出任何的犹豫。
那么等待九江的,必将是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可怎么除?
就在这时,侍从官又一次,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委座......日本人的......特别代表,闲院宫春仁王,求见。”
作战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校长的脸上。
不乏有些将军嘀咕道,“这人怎么又来了?”
校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里的指挥棒,放在了沙盘上。
“让他到西花厅等着。”
......
还是那间西花厅。
闲院宫春仁王,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式礼服,戴着白手套,手里拄着一根镶金的文明杖。
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挂着一丝贵族式的、温和的微笑。
可那微笑,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更加伤人。
“委员长阁下,别来无恙。”他微微欠身,
“这几日,我在江城四处走了走,发现贵国的民众,真是热情好客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尤其是,当他们谈起那位在豫东大展神威的陆抗将军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爱戴......真是让春仁,都为之动容。”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校长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亲王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好,快人快语。”春仁王赞许地点了点头。
“据我们最新的情报,陆抗的104军,最近调动频繁。大批的装甲部队和辎重,正在向着汴梁和郑州一线集结。阁下,您不觉得,这很危险吗?”
顾箴言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殿下多虑了。陆军长此举,是为防备我华北方面之敌,并无他意。”
“是吗?”春仁王笑了,
“可我怎么听说,贵府已经连发五封急电,都请不动这位陆军长的大驾呢?”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铁青的顾箴言。
“我们想要的答案,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们?”
顾箴言咬了咬牙。
“此事,我们已经尽力了。104军上下,铁板一块,连军营里的厨子,都是跟着陆抗从滁州带出来的老人。想要派人贴身行刺,绝无可能。”
“至于将他诱来江城......”顾箴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您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接招。还请殿下,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时间?”
春仁王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大日本帝国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或许,我该提醒一下诸位。”
“帝国最精锐的关东军,第二师团,已经全员南下。他们的先头部队,最多再过三天,就将抵达豫东前线。”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寒潭,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北有皇军精锐压境,南有我第十一军蓄势待发。两路夹击之下......”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温和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不知贵国的江城政府,还能撑多久呢?”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校长一眼,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高背椅上,校长握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只听“咔嚓”一声。
那坚硬的红木扶手,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
与此同时,当江城的空气被挤压到近乎凝固时,三百里外的九江前线,却迎来了一场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炮声,停了。
那种撕裂耳膜的尖啸,那种撼动大地的轰鸣,那种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的巨响,在三天前的那个黄昏,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突然松了。
江岸的风,依旧带着一股子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微甜的腥气。
可对于在烂泥和尸骸里泡了半个多月的第七十军官兵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炮弹落在身边还要让人心头发慌。
老兵油子王栓柱,把手里的工兵铲往地上一插,直起腰,捶了捶自己快要断掉的老腰。
汗水顺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起皮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水,在下巴颏上结成了一颗颗浑浊的珠子。
他眯着眼,望向江对岸。
对岸,也是一片死寂。
看不到人影,听不到动静,只有几面脏兮兮的日之丸旗,在江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他娘的。”
王栓柱往掌心里啐了口唾沫,重新握紧了铲柄。
“这帮狗日的东洋矮子,又在憋什么坏水?”
他身旁,一个刚从后方补充上来的新兵蛋子,叫刘根生,正费力地将一麻袋潮湿的泥土,往胸墙上堆。
听到王栓柱的嘀咕,他喘着粗气,瓮声瓮气地问。
“班长,你说......鬼子是不是怕了,不敢打了?”
“怕?”
王栓柱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龟儿子才怕!这帮畜生,什么时候知道个怕字?”
他用工兵铲的木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刘根生的钢盔。
“记住了,鬼子不打炮,不冲锋,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等更厉害的炮,调更多的人!”
“咱们头顶上这位张长官,带的可是咱们桂军的老底子,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杂牌。鬼子啃了半个月,崩掉了几颗门牙,现在这是回去换家伙了!”
“都给老子把手脚放麻利点!团座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这道反坦克壕,必须再给老子挖深一米!谁他娘的敢偷懒,老子亲手把他绑在阵地前面当靶子!”
王栓柱的吼声,在挖得坑坑洼洼的阵地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