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出文书强迁?”
朱雄英连着冷笑两声。
“二叔想得美。”
“发文书强押百姓下海,那是逼着老百姓造反!大明立国才几天?谁敢在地方上开这个抓丁的口子,拿刀逼着百姓背井离乡去送死?”
朱雄英转身,直视那幅大明堪舆图。
“谁敢开这个头,皇爷爷手里的刀,不介意多砍几万颗人头。这口黑锅,大明朝廷不背。”
老朱坐在主位上,端着盖碗,沉默不语。
听到这话,他手腕一翻。
“砰!”
茶杯重重磕在高几上。
老爷子用这个动作摆明底线:谁乱了大明民心基石,就扒谁的皮。
亲儿子也不行。
朱樉急了,腮帮子上的横肉乱跳。
“不发文书!不给强派人头!”
他打算开始撒赖,总不能你们爷孙两还能让我这个儿子出去乞讨不成。
“老百姓安土重迁,祖坟都在老家。三十万青壮,咱们去哪抠?没官府出面抓人,咱们两手空空怎么把人弄上船!”
“自己回西北招。”
朱雄英语气没留半点商量余地。
他抬起手,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的陕甘宁地界。
“这几年西北连年灾荒,人多地少。那地界最不缺的,就是吃不上饭、等着卖儿卖女的光棍汉。”
朱雄英看着两位长辈。
“你们不穿官服,不带兵牌。拿嘴去说,拿钱去砸。就算坑蒙拐骗也行。”
“告示上明写,海外有无主金山,去了就分地,天天管三顿大肉。”
“只要他们为了活命,自己情愿画押上船,官府关卡一概放行。”
他补上最后一句死规矩:“但大明国库,不出一文钱的安家费。”
角落处。
夏原吉把牙笏抵在下巴上,额头直冒冷汗。
这手借刀杀人,用得出神入化。
朝廷一毛不拔,绝不下场干预。
两位藩王成了带头冲锋的老大,直接把大明内部可能哗变的饥民、流寇,全数抽干打包带走。
朱棡这位晋王脑瓜子转得极快。
“好!人有了。只要钱给够,西北那群饿疯的狼犊子能卖命。”
朱棡死盯朱雄英的脸。
“大侄子,你把咱们两家兜里的老底全抠干净了。田产铺子全交。”
“你刚说给咱们五千顶尖大工。这造枪造炮的图纸、火药配方、高炉炼铁的原本,是不是也得打包带走?”
朱雄英笑了。
笑声里满是讥讽。
他慢条斯理走到桌案前,两指捏住桌上一份红漆账册,轻轻一推。
账册倒在桌上。
“啪。”
“三叔,想多了。”
朱雄英双手撑在硬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那五千工匠,是给你们去海外荒岛造城墙、打地基、修漏水大船的。”
“里面找不出一个懂火器研发的技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你们六十艘重装大船。五万杆新式快枪。两百门攻城大炮。”
“但大明绝不往外放半张机床图纸。不给半点火药配方。”
大殿内朱樉张大嘴巴。
喉结上下滚动,嗓子眼里像卡着异物。
朱棡瘸着腿,控制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朱樉和朱棡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心里直冒酸水,腹诽破口大骂。
这大侄子面上斯斯文文,下手却黑得没边。
他奶奶的,果然是大哥的种!
骨子里跟大哥朱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着像个悲天悯人的白面书生,切开里头全是黑芝麻馅的主!专门坑人不吐骨头!
枪打坏了,没图纸修。
火药打光,大炮就是一堆死铁管子。
“你这是要把咱们的脖子往死里掐!”
朱樉急眼了,一掌拍在大腿上,大声呼喝。
“大侄子!你这是抽老子的底火!”
“在外头要是碰上硬茬子。子弹打空,没有火药填坑。”
“我们难道拿着空管子,带弟兄去跟几万野人肉搏?”
“没子弹,好办。”
朱雄英走到紫檀椅旁,稳稳落座。
“用你们的船,装上海外挖出来的红铜、铁矿、银子、金沙。运回金陵兵工厂买。”
他看着焦躁的两位亲王。
“价钱,按市价三倍走。少一个铜钱,一粒铅弹都运不走。”
主位上。
老朱端着茶盖的手连着抖了两下。
滚烫茶水险些泼在手背上。
老皇帝心里暗自咂舌。
这买卖,做绝了。
两个能打的儿子带兵出去开荒。
抢回来的金山银海,还得乖乖拉回大明买耗材。
老朱家不掏一块铜板,白养了两个倒贴钱的远洋打手。
“大明,就是这世上唯一的兵工厂。你们在外头,可以称王称霸。”
朱雄英手指敲击扶手。
“回了大明,你们就是皇家的头号主顾。买卖规矩,按章程办。”
“这是换取你们自己建国的规矩。二位叔叔,接不接?”
朱棡两手死死抓着衣摆。
他比脾气暴躁的二哥更明白这种控制手段的狠辣。
这是长久的卡脖子。
可不接这个盘,西北的封地就是套死他们的牢笼。
早晚有一天会被朝廷温水煮青蛙,剔干抹净。
“接!”
朱棡咬着牙往外吐字。
“前头就算是刀山火海,为了老朱家的江山,咱们哥俩蹚了!”
朱樉也是个狠角,一巴掌拍在硬木扶手上。
“只要你应承的五万条快枪和铁甲船准时兑现!”
“老子大不了在外面多杀野人,多挖天然银矿,拿金银回来填火药窟窿!”
“痛快。明日工部点收火器。”
朱雄英干脆利落挥手。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两座肉山。
“小胖。老夏。”
朱高炽和夏原吉如同装了弹簧,一咕噜从矮墩上爬起。
“带上内务府的算盘,加上户部底账。今晚就跟二位皇叔去京城驿站。”
朱雄英指着殿门。
“天亮之前,把西安、太原两处藩王名下所有底契、水田、盐铺、山庄总账,全数盘清交割。”
他看向朱樉和朱棡。
“从今夜起,二位皇叔除了那两万没带甲的随身亲卫。在中原腹地,不再拥有半寸封地和一兵一卒。”
“出了海,是死是活,全凭自己的本事打天下。”
朱樉和朱棡没再废话。
两人转身,对着坐在上面的老朱重重磕了个头。
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浮土。
跟在朱高炽和夏原吉后头,大步跨出殿门。
大明藩王的命运,彻底走向一条未知的狂野之路。
门被太监从外面重新关死。
殿内只剩祖孙二人。
老朱从太师椅上站起,双手背在身后,围着那幅巨大的大明堪舆图绕圈。
走完一圈,没出声。
第三圈走完,老朱停下脚步,站在朱雄英跟前。
“大孙子。事办得利落。”
老朱摸着下巴上硬硬的胡茬。
“兵权不流血收了,西北几十万顷良田回了太仓。还顺带把那些难缠的军头清了出去。”
话音转折,他拧起眉毛。
“可老二老三那脾气,就是两头脱缰的野马。你配足了最犀利的火枪大炮。”
“他们出去杀出了血性,占下的地盘比大明还要广阔百倍。”
老朱指着海图外面的空白区域。
“万一哪天,他们在海外发了狠,摸出火药配方,自己建窑烧了铁炮。带着庞大舰队造反打回金陵,拿什么挡?”
“这不是大明自个儿在院门外,养了两头会吃人的狼?”
朱雄英神色不变。
他慢步走下白玉台阶,从御案上的水墨笔洗里抽出一把没开刃的铜尺。
“皇爷爷。知道什么是绝对的火力碾压吗?”
他拿着尺端,重重戳在大明京城的位置上。
“就是咱们的步子,永远比他们快十步、一百步。”
“枪炮现在确实在他们手里,但造武器的根子、工匠的脑子,永远留在大明。”
朱雄英声音沉稳如铁。
“他们连地下的生铁怎么炼出高压钢管的原理都不懂。”
“靠在荒岛上自己摸索,几十年也弄不出大明兵工厂现在的残次品。”
手腕轻翻,铜尺横在堪舆图的东海之外。
“今天,咱们给他们落后的燧发枪。因为大明工部的大营里,已经在试造不需要火绳、防风防水的金属底火子弹。”
“今天给他们前膛塞火药的红夷大炮。因为兵工厂深处,正在攻克后膛开火、内刻膛线,能打十里地的重炮。”
“给他们铁皮包裹的木底福船。因为龙江造船厂的干船坞里,全钢铁浇筑、烧黑煤冒黑烟的蒸汽铁甲舰,马上要下水验证了。”
“啪!啪!”
木尺连着敲击金砖,声声入耳。
“等他们在海外花五十年,辛辛苦苦仿造出今天给的燧发枪时。”
“大明派出的远征军,早就换上了连发不歇的机关炮。”
“等他们能自己造出风帆大船的时候,大明的无畏钢铁巨舰,早封锁了五湖四海的水路。”
朱雄英把铜尺随手丢回笔洗。
脆响回荡。
“只要大明工部的烟囱天天冒烟,造出新机器。”
“他们在外面打下一百个天下,也只能乖乖把大明当活祖宗供着。”
老朱被这套火力代差理论震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平时骂人能骂三天的利索嘴皮子,此刻无话可说。
这是极其蛮横霸道的硬理。
拳头永远是世界上最大最硬的,外头放出去的恶犬,就永远是最忠诚的猎犬。
“中原从此没有藩镇割据,皇权绝对一统。”
朱雄英理平袖口。
“没有内部藩王造反耗银子,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大明剩下的枪炮产能,全部朝外打。”
“抢回来的金银矿产,全用来供养大明本土的百姓和工业。”
他直视老朱。
“这才是镇压大明万世国运的定海神针。”
老朱站在原地,连连点头。
他抬起双手,在大殿里用力拍起巴掌。
“好!”
“这笔账算得透!比胖小子打出的死算盘绝上百倍!”
老朱大笑出声。
“老二老三自以为跑去海外当土皇帝。其实是去给咱们大明当免费开荒的苦力!”
“老子打半辈子仗,今天开眼了!”
老朱不再纠结,拢起明黄袖子大步往外走,嘴里美滋滋嘀咕。
“澳洲那鬼地方,到底能出多少极品红铜矿。”
……
半个月后。
陕西,西安府。
冷厉寒风夹着西北独有的粗砂,刮过城墙垛口。
秦王府正堂内,没了往日丝竹管弦的喧闹。
名贵瓷器、字画全被内务府交接官员连夜清空。
大堂里剩下光秃秃的红漆柱子和冰冷地砖。
正中央位置,孤零零摆着一口硕大的黄花梨木箱。
朱樉没穿亲王蟒袍,披着轻便战甲,跨开双腿坐在主位上。
堂下。
整整齐齐站着一百名身披重甲的高级武将。
千户、百户、游击将军。
这是朱樉在西北经营几十年的家底,今天全数交割给大明兵部的百战老兵。
朱樉看着底下跟着他吃沙子、喝雪水的老伙计,牙根咬紧。
他猛地站起,拔出腰间斩马刀。
“咔嚓!”
刀锋夹着恶风,劈开木箱上的重型铜锁。
抬脚踢开箱盖。
满满一箱子白花花足额银锭,在昏暗堂屋里十分扎眼。
“老兄弟们。”
朱樉声音粗粝。
“老子要去大洋彼岸打江山了。西安的宅子、城外田产,全卖给太孙了。”
他指着那箱银子。
“明天一早,你们脱了秦王卫队的牌子,全听京城兵部统一调遣!”
“太孙心黑手辣,但给的饷银绝不掺假。恩赏也都足额。”
朱樉大步走下台阶。
“到了金陵三大营,把腰板给老子挺直!别给西北边军丢人现眼!”
他抓起两大把沉甸甸银锭,走到最前头满脸刀疤的千户跟前,塞进对方怀里。
“拿去!给家里老小置办厚实冬衣!”
朱樉别过头,准备迈步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咣当!”
千户根本没接银子。
沉甸甸银块砸在青砖上,乱滚乱跳。
千户赵铁骨红着一双眼,大手扯住领口盘扣。
“嘶啦”爆响。
他生生将身上那件兵部新发的五品武将官服,连带里衣扯成两半!
“王爷!”
赵铁骨像铁塔般跪倒。
“您把咱们当什么人了!图朝廷白面馒头吃安稳饭的软脚虾吗?”
西北汉子大声嘶吼。
“当初在捕鱼儿海,我这半条命,是您亲手从北元鞑子的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赵铁骨摘下精铁头盔,砸在脚边。
“我不懂国家大局!我只知道,没有秦王,老子早成了一把枯骨!”
“这官不当了!王爷去哪,我老赵去哪!去海外吃沙子也认!”
话音如火,引爆了整个堂屋。
“砰!砰!砰!”
兵器撞击声此起彼伏。
后头两排武将,接二连三拔下腰间御赐金牌、佩刀,砸在地上。
“去他娘的兵部差事!王爷,带我们走!”
一个少了半只耳朵的游击将军跪行上前,抱住朱樉小腿。
“咱们西北军的根在您这!留在关内当孙子,不如跟您出海当爷爷!”
一百名百战将官,呼啦啦跪倒多半。
官服碎片和头盔扔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藩王私军的死忠,也是太孙必须要拔掉的刺。
他们不认朝堂皇权,只认给发饭吃、带打胜仗的藩王。
朱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些要把命卖给自己的老兄弟。
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喉咙里酸涩发疼。
这才是他人性里最护短的地方。
但他不能全带走。
太孙给的底线就在那,兵权必须交割。
“都给老子站起来!”
朱樉抬起战靴,一脚踹在赵铁骨肩膀上。
“造反是不是!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朱樉发狠,指着这群人破口大骂。
“老子这次去澳洲,是去受苦开荒的!全是大海和野人!”
“你们家里有老母、有婆娘孩子!跟着老子去喂海王八吗!”
他上前两步,把赵铁骨从地上薅起。
“留在关内,给朝廷效力,老婆孩子能吃香喝辣。别给脸不要脸!”
下面的人梗着脖子,死活不松口,依旧堵着大门。
僵持了半盏茶功夫。
朱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妥协了。
他指着赵铁骨,又点了几个带头闹得最凶的游击将军。
“你,你,还有那个没耳朵的。你们五个老光棍,孤家寡人没牵挂。把兵部印信砸了,滚回老子卫队报道!”
朱樉指着剩下的人。
“剩下的,谁再敢砸头盔,老子现在活劈了他!全留在西安城等调令!”
没被点到名字的武将,咬碎了牙,只能捡起地上金牌,重重磕头送别。
朱樉没再回头,大步跨出门槛。
西安城外。
黄沙漫天蔽日。
这几年西北大旱,流离失所的流民背着破锅讨饭。
足足十几万破落户,像黑色蚁群,密密麻麻聚集在城楼前。
他们原本等地方官府开仓施粥。
直到秦王府的人,在城楼上挂出了那张“管吃肉、分土地”的澳洲招募皇榜。
整个城外彻底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