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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老子不当秦王了!

    西安府。

    城墙外围的黄土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人头挨着人头,根本望不到边际。

    这是从陕甘各地闻着信儿赶来的流民。

    拖家带口。皮包骨头。

    十几万张干瘪起皮的嘴唇,在这漫天黄沙里无力地喘着粗气。

    冷空气里,全是饿透了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胃酸味和腐臭味。

    底下的破落户们正挤成一团。

    一双双眼眶深陷、饿得冒出绿光的眼珠子,全死死盯着城墙正中央悬挂出来的那张黄底黑字大宽榜。

    那榜文太大了,字比人脸还要大一圈。

    底下的人不认字,只能互相指指点点,扯着破锣般的嗓子乱吵。

    “吃肉?这榜上画了个大肥猪,底下写的是啥?官府要杀猪?”

    人群前排,一个饿得直打晃的穷酸秀才踮起满是烂泥的脚尖。

    他半张着嘴,拿枯瘦的手指着上头的字,连吞了三大口干沫子,这才扯开干哑的嗓门。

    “上头写了……大明秦王有令!凡愿离乡过海者,顿顿管吃白面大饼!敞开肚皮吃油水大肉!”

    “到了那地界,不收皇粮国税!一人按人头,白分一百亩水浇地!”

    这话一出,底下的饥民方阵像掉进油锅里的水滴,彻底炸了。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天下哪有这等好差事!”

    一个汉子急眼了,脚底下的烂草鞋直跳。

    “老天爷三年没下过透雨了!这黄土坑里,连观音土都快被大伙挖绝户了!去哪分一百亩水浇地?”

    “你懂个屁!”旁边有人反驳,“这是王府出面的告示,上头盖着方方正正的大红印信呢!”

    “盖印信就管用?官府的嘴骗人的鬼!怕不是又要拉咱们这群叫花子去修边墙、填死人坑当炮灰!”

    “对!上个月隔壁县还说发粥呢,去了全给绑走当力工了,活活累死大半!”

    吵闹声越来越大。

    质问声、孩童饿极了的哭嚎声,混着西北的烈风,一波波往城楼上倒灌。

    老百姓实在是被饿怕了,也被骗怕了。

    不管上头画多大的饼,他们骨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防备。天上掉馅饼,地下必定是个要命的深坑。

    就在这时,城墙的石梯通道处传来沉闷的震响。

    那是纯生铁撞击石板的动静。

    一步。两步。

    声音极重。

    朱樉大步跨上丈高的木台。

    他没穿亲王那身讲究体统的四爪龙袍。

    全身上下,套着一件早就磨掉了一层厚漆的精铁黑扎甲。头冠没戴,头发随意用一根粗麻布条扎在脑后。

    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茬,透着西北边陲熬出来的狠厉。

    他粗壮的战靴踩在松木台上,木板被压得“咯吱”直响,摇摇欲坠。

    跟在朱樉侧后方的,是赵铁骨。

    这汉子光着上身,胸口全是横七竖八的旧刀疤。

    他领着整整齐齐两列断指、少耳的百战老兵。手里没拿刀,各自拎着一面比锅盖还大的实心大铜锣。

    他们走到垛口边沿,一字排开。

    赵铁骨高举缠着粗布的木槌,卯足了全身的蛮力,对着大铜锣狠狠砸了下去。

    “哐——!!”

    “哐!哐!哐!”

    几十面大锣同时敲响。

    锣声比夏季的滚雷还要暴烈,震得城墙底下的流民两耳发麻,脑袋里嗡嗡直叫。

    十几万人被这刺耳的响动硬生生压下了吵闹。

    几万道夹杂着恐惧的视线齐刷刷抬起。

    老兵们手中的斩马刀半出鞘,冷光在日头下一闪。

    底下的饥民本能地缩起脖子,两腿发软。整个城楼前,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声浪,此刻退潮般消失。

    除了呜呜刮过的风声,再听不见半句闲言碎语。

    朱樉懒得用文臣定下的那套斯文词令。

    他粗红着脖颈子,两手撑在垛口的青砖上,直接冲着底下无边无际的烂命鬼咆哮。

    “都特娘的把耳朵竖直了!”

    “老子是朱樉!你们头顶上的秦王!”

    他喊出一句,左右两边排开的几十名老兵就扯开大嗓门,齐声大吼复述。

    粗犷的声音接力传荡,清清楚楚砸进几里外每一个灾民的耳朵里。

    流民队伍集体往后瑟缩了半步。

    在西北这块地界,秦王朱樉的名头能止小儿夜啼。

    杀人不眨眼,脾气臭过茅坑里的石头。他们真怕这位爷脾气上来,下令放箭射杀叫花子。

    “老子在上面看着你们这群软脚虾,气就不打一处来!”

    朱樉抬手指着底下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肚子里没二两食!饿得两眼发绿!大腿干瘪得连老子的马鞭子都不如!这叫人吗!这叫喘气的骷髅!”

    没一个人敢吭声。

    被骂得最难听,也是实情。他们连生气的心思都没了,只想求一口吃的。

    “老子知道你们苦!”

    朱樉语气里的戾气变了,转成了一股发自肺腑的怒气和不甘。

    “西北这破地方,老天爷成心瞎了眼!三年没下一场透雨!”

    “你们祖祖辈辈刨这黄土坑!水土流失,干旱缺水!下一场小雨,黄泥汤子全进沟里了!”

    他回身一脚,把旁边半截拦路的护栏踹得粉碎,木屑溅出老远。

    “你们一年到头累断腰,种下去一把好麦种,秋天连两把干瘪谷子都收不回来!”

    “朝廷在金陵!离这十万八千里!发下点救命的赈灾粮,走到你们嘴边上,早被路上的黑心官吏贪没了一多半!”

    “你们没活路!没饭吃!卖儿卖女都没人肯多看一眼!连山脚下的树皮、白面土都让你们挖光了!”

    这段连打带骂的粗话,没有任何掩饰,直接扯开了大明盛世下最不堪入目的烂疮疤。

    底下十几万人听得眼圈发红。

    有的粗汉子低头看着身边饿得皮包骨头的娃,没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朱樉重重拍打着胸前的铁甲。

    “咣!咣!”

    “我朱樉!就藩西安二十几年!”

    “天下人都骂老子脾气臭、手段黑、好杀人!”

    他瞪圆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可你们摸着心口窝讲句实话!”

    “老子带兵出塞,去北元鞑子的地盘吃雪水、咽干粮!老子砍死无数个异族!老子的兵在你们村头过路,有没有抢过你们家里最后一口糙米!”

    “有没有拉你们的老汉去给军营扛包当苦力!”

    全场死寂。

    过了好半晌。

    刚才挤在人群前面的那个缺了门牙的白须老汉,身子直打哆嗦。

    他拄着一根烧火棍,大着胆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声。

    “王爷没抢过咱们!”

    “当年鞑子绕道打过来!是王爷带的铁骑,在城外五十里生生把他们杀退的!”

    “咱们村的命,是王爷手底下的军爷拿血换回来的!”

    “王爷的兵从来不踏麦苗!去年旱得最厉害的时候,王爷府里还开仓,让咱们喝了三天吊命的稀粥!”

    “王爷是个好王爷!咱们认!”

    这几句话像一颗火星子丢进了干柴堆。

    “对!打北边的鞑子,秦王爷是头等好汉!没他镇着,咱们早成鞑子的刀下鬼了!”

    “王爷没欺负过穷苦人!”

    一阵高过一阵的呐喊在人潮中涌动。底下的汉子们骨子里还是分得清好歹。

    朱樉对他们粗暴,却给了他们最硬的庇护。

    听着城下的回音,朱樉咬紧了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粗壮的胳膊,在半空中猛地向下一压。

    刚才还激愤的人群,立刻懂规矩地收了声。

    “算你们关中汉子还有点良心!”

    朱樉两手握住冰凉的青石垛口。

    “这西安府,汉唐时候那是全天下最阔气的地方!随便拉出个关中老爷们,腰杆子都是笔直的!”

    “现在呢?混成了只会在墙根底下等烂粥喝的叫花子!”

    朱樉提高了嗓门,音量盖过风声。

    “老子今天给你们交底了!”

    “老子也过够这吃黄沙的憋屈日子了!”

    “皇上和太孙殿下发了明旨!大明朝廷不用你们去修边墙了!也不让你们在这继续熬日子!”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厚背斩马刀。

    手臂轮圆,刀光在空中劈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咔嚓”一声重响。

    斩马刀的刀锋死死楔进脚下的厚木板里。入木三分,刀柄犹在嗡嗡震颤。

    “顺着大明往南走!大洋底下的正南边!”

    朱樉双臂大张,做了一个往怀里揽的狂放动作。

    “那地界!有一块大得没边没沿的无主地盘!太孙管那叫澳洲!”

    “比大明关内十三个省全加起来还要野,还要大!”

    下面的流民竖直了耳朵。

    “那边的土全是黑的、红的!捏一把能攥出满手的肥油!随便洒一把麦种子,不用你浇水施肥,秋天能结出几十倍的粮!”

    “那地方没开垦!满地跑的全是野牛野羊,肉多得抓不过来!”

    “不用挖井去山里挑水,随便一锄头刨下去,土里藏着的是亮闪闪的金沙子!是能打大钱的红铜矿!”

    咕咚。咕咚。

    城楼下连着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可是肉啊,是连官老爷都舍不得天天造的好东西。也是满地的金沙。

    饿疯了的人听到这些词,理智开始出现裂痕。

    赵铁骨看准火候,拎着铜锣大喝一句。

    “去了澳洲!天天管饱!顿顿大白面饼子配红烧肥肉!一人分田一百亩!”

    这声音传开,底下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一个饿得双眼发黑的光棍后生拼命挤开人群,连滚带爬冲到最前面的空地上。

    他不管不顾地仰着头,扯破嗓子吼。

    “王爷!您这饼画得比天大!”

    “那好地方远在天边!咱们这群烂命鬼,脚上没鞋,兜里没一文钱!连这西安城头都跨不出去!怎么去!”

    后生用力捶着发干的胸口。

    “天底下官府发榜,说话从来没作数过!您说分田就分田?您说管大肉就管大肉?万一您是哄咱们去海上送死当靶子呢!”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防备心又提了起来。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顾虑。

    “放你娘的连环大响屁!”

    朱樉指着那个后生破口大骂。

    “老子用得着编出瞎话来骗你一个连破烂单裤都穿不起的光脚汉?你身上有哪两肉值得老子图谋!”

    朱樉站直身子,转头冲着身后怒吼一声。

    “抬上来!”

    十几个精壮到极点的重甲老兵,两人一组。

    沉重的号子声中。

    四个一人多高、红漆裹边的黄花梨大木箱,被硬生生抬上了高台。

    箱子太沉,落在木板上时,整个台子都猛地下沉了两寸。

    箱子上,扣着铜锈斑斑的巨型重锁。

    那是西安秦王府最核心的底蕴。

    朱樉大跨步走过去,连钥匙都懒得要。

    他抬起厚底战靴,照着第一个箱子的铜锁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爆踹。

    “砰!”

    黄铜大锁被这股蛮力硬生生崩飞,砸在石板上当啷作响。

    箱盖被一把掀开。

    里面没有流民想象中金光闪闪的元宝碎银。

    满满当当,全是一沓沓盖着官府大红印泥的白麻纸,还有一摞摞硬黄皮的折子。

    “老子今天把话给你们撂这!”

    朱樉双手探进箱子里,直接抓出两大把纸卷。

    他举过头顶,迎着西北的狂风。两手猛地一扬。

    漫天纸片顺着大风,像一场惨白的大雪,呼啦啦飘落进城墙下的流民人群里。

    纸张飞舞。

    底下识字的人抢到一张,只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老天爷!这……这是西安府南街,十二家绸缎布庄的地契底本!”

    “这上头写着!沿河三十里,三万亩最好水浇田的田契本子!”

    “这个盖着红印!是太原府晋王爷名下的大盐引红契!凭这一张纸,一年能换上万两白银啊!”

    懂行的秀才直接吓得一屁股瘫在烂泥地里,两眼发直。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两位大明顶级藩王在西北经营了几十年的血汗老本。

    是他们子子孙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是大明朝最核心的财富凭证!

    今天,全像撒草纸一样扬了!

    “都看清没有!”

    朱樉不管底下人吓得没血色的脸。

    他转身,一把夺过插在栏杆铁环里的粗大牛油火把。

    火苗在风中呼啦作响,散发着刺鼻的油脂味。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粗壮的手臂一挥,冒着黑烟的粗大火把,硬生生顺着木箱边缘扎进了满箱的地契折子里。

    “轰——!”

    纸张本就发干,牛油滴落,遇火即燃。

    烈焰借着西北大风,只在眨眼间就蹿起两丈多高的恐怖火柱。

    黑烟滚滚直冲半空。逼人的热浪逼得旁边的人连连倒退。

    “王爷!使不得啊!”

    跟在旁边随行的三个西安府文官,吓得头皮全炸开了。

    这是几千万两白银的基业!

    文官们发了疯一样扑上去,想拿官服去盖住箱子灭火。

    赵铁骨冷哼一声,带着老兵抬腿就是几脚,直接把文官踹翻在地,顺着木台滚下去几个台阶,跌得鼻青脸肿。

    文官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这烧的不仅是王府的底本,这是大明原有的土地秩序!

    十几个老兵堵在火箱前,手握刀柄,连眼皮都没眨。

    城墙下十几万流民彻底看傻了眼。

    他们张大的嘴巴能直接塞进一个拳头。心脏剧烈狂跳。

    那是能买下他们几十万人性命的金山银海!就这么一把火点了!

    “心疼个屁!”

    朱樉把火把往烈焰里深处一顶,由着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

    他仰起脖子,放肆且狂暴地大笑起来。

    “老子的三万亩良田!”

    “老子的日进斗金商铺!”

    “老子在西安城修了几十年的亲王府底契!甚至老子这大明亲王的头衔!”

    “今天全卖给朝廷换火炮了!带不走的死物,老子全当劈柴烧了!”

    他张开双臂,吼声如同重锤,一下下夯击在十几万流民的心脏上。

    “老子换来了六十艘能在海里压大浪的三层铁甲大福船!”

    “换来了五万条杀人不眨眼的新式铁枪、红夷大炮!”

    “从现在起,大明再也没有西北秦王了!没有朱樉!”

    “老子现在就是个要去大洋彼岸抢金山、夺地盘的光杆莽汉头子!”

    火焰的噼啪声在风中爆响。

    朱樉死死盯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声嘶力竭。

    “这大明关内给不了你们活路!连老子也嫌憋屈!”

    “老子现在要带头出去!在这天地间给咱们西北人抢一条不缺吃穿的活路出来!”

    “朝廷不掏一文钱不管你们死活!”

    “老子带你们走!到了澳洲,老子拿金砖盖房子,带你们一起翻身当人上人!”

    朱樉猛地抽出木板上的斩马刀,刀尖直指南方。

    “江南的大码头上,几十艘如山的大船正靠在岸边等咱们!”

    “几十万斤活杀的生猪肉!十几万张能啃崩牙的死面大饼!现在就踏踏实实堆在船舱里等咱们去吃!”

    “这就是给你们上路的粮票!”

    他瞪着那群饿肚子的流民。

    “现在!想留在这烂黄土坑里等饿死的怂包软蛋,赶紧给老子滚出视线!”

    “骨头里还有几两血气、想跟老子去外头挣命当爷爷的爷们!”

    “跟老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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