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清清喉咙,右脚往外拐,把地上的带刺枣木棍踢进暗影。
“大孙子,大半夜风大,出来作甚?咱年纪大觉少,出来溜达。撞见这两个孽畜鬼鬼祟祟,顺手替你活络活络筋骨。”
朱雄英看着地上的木棍碎茬。
“活络筋骨?”朱雄英声音没有起伏。“皇爷爷这套手法别致。不过二位叔叔刚才的喊叫声,明明是带全副身家找太孙府谈买卖的。”
朱樉火气上涌,扯开半敞的衣襟。
胸口两道刚抽的红鞭印正往外渗血。
“大侄子!你来了!”朱樉拍着大腿:“好好看看你皇爷爷干的好事!二话不说拦道下黑手!咱们在海上飘大半年,赶回金陵,是带祖宗基业来交底的!”
朱棡单腿蹦上前,指着歪斜的发冠。
“咱哥俩连太原、西安王府的砖瓦木头都打算卖!换兵工厂造的铁炮去海外当开路先锋!大门没摸着,先挨一顿杀威棍!这买卖没法谈!”
老朱挂不住老脸,胡须乱翘,反手去摸后腰。
“小崽子!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敢当大孙子的面编排老子,皮又紧了?”
朱雄英抬起右手,在半空轻轻一挡。
这个动作把老朱的骂声压了回去。
朱雄英没理两个叔叔,转头看向远处的大明皇城殿宇。
“别在风口杵着。”朱雄英转身:“去承乾殿。上茶。把想卖的底裤全摊在桌面上说。”
半炷香后。承乾殿。
太监换上热茶,退下闭门。
朱元璋坐主位。他端着白瓷盖碗,吹着茶水,死活不往下看。
朱樉、朱棡分坐下首紫檀椅。
鞭伤挨着木板生疼,两人刻意半侧着身,重心全压在没伤的腿上,后背挺得笔直。
朱高炽、夏原吉没坐椅子。
两人各自找了个矮脚墩,双腿并拢缩着脖子。
朱雄英在殿中宽阔的地砖上慢走。脚步停下。
“二叔,三叔。”朱雄英语气稍缓:
“刚才御道上的事翻篇了。皇爷爷是个炮仗性子,见不得底下人瞎折腾,但他没存坏心。门关死了,这没规矩,只有买卖。想换什么,开口。”
朱樉咬着大黄牙,“哼”了一声。他壮实的身躯往前直探。
“大侄子!不绕虚套,老子交实底!”朱樉大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我和老三在海外飘大半年,真真切切见着了海有多宽!地有多肥!海图上的澳洲,地界大得能把大明关内行省全装下还有余!”
“那地方的土里,随便刨就是极品红铜矿床!浅滩沙子全带着金星子!全是老天爷赏的宝库!”
朱棡接着开口。
“可那地方有个死结!没人!满地是不穿衣的野人!”
“咱去岁带出的几千亲卫,加上抓的野人奴隶,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扔进荒原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开荒挖矿,挖两百年也挖不出王城根基!”
朱樉站起身,手指头上指。
“所以,咱们回来的船上盘算好了!回西北!把西安府、太原府的底子全卖给朝廷!”
“地契!田庄!街面旺铺!几十条商道盐引茶马互市红契!连带王府库房堆积的金银玉器!一片瓦不留,全卖给内务府!”
朱棡跟着站起。
“拿这些死物,换兵工厂流水线造的新式燧发枪!换两百门能轰塌城墙的大口径红夷炮!换装三层铁甲的大福船!还要十万车浇筑堡垒的水泥!造船修枪的大工也要打包带走!”
“等家伙事齐备,咱哥俩拿枪炮去招流民!只要青壮老卒,敞开要!凑足三十万,全部拉上大船过洋!在大明关外的无主地上,杀出一块挂咱两家大旗的江山!”
“大侄子!这笔大买卖,做不做!”
大殿内无人出声。
朱高炽在膝盖上徒手掐算。盘根错节的藩王产业对冲军需武备,这笔大账庞大至极。他额头全是汗。
夏原吉把牙笏抵在胸口。藩王主动交出封地去海外建国,这就等于不流血的削藩。
朱元璋听得真切。
抠门老农本性彻底压倒一切。
茶盖跟茶盏沿碰出脆响。
“卖祖产?”老朱把茶盏重顿在高几上。上身前倾,盯住朱樉。
“老二,算账是吧?”老朱冷声发话:
“西安府城外那二十万亩沿河水浇地,是开国时老子拿大印划给你名下的!现在脱手,按什么价码卖给朝廷?”
朱樉梗着粗脖子。
“按市价!边陲太平,一亩地该多少现银,一个子儿不多要,绝不少拿!”
“市价?”老朱直接开骂。
“少扯犊子!西北那地方,一年喝三回沙子!风一吹草皮都不剩!麦子产量连江南水田一半都够不上!老子要过饭,种地收成比你门清!那片风沙地,连着水渠,一亩顶天值八两碎银!”
“八两?”朱樉两眼瞪圆。
“爹!皇考!拿着老黄历糊弄人呢!这些年咱们在西北修沟挖渠。如今那地界,中等坡地也值十两八两!沿河水田到黑市问,一亩少说得十五两!”
“十五两?”老朱大手一挥。
“做春秋大梦去吧!就八两!多一文都没有!内务府库银是给你随便撒的?凭什么拿国库真金白银填你那个干沙坑!”
“爹!怎么老来这套!”朱樉痛得腿抽筋,转身看朱雄英。“大侄子,评评理!天底下有这么当爹的?那地再贫,春种秋收能出实打实的粮!一亩八两?连城南卖骡子的价钱都不够!”
朱棡跳上前帮腔。
“除了田地,西安和太原城里那三百家商铺呢?那是活钱!还有十几条盐引和茶马商队红契!每年滚进来整车真金白银!您就算省,也不能把硬通货按破烂铁价往下压!”
老朱底气十足,端起茶盏吹散浮沫。
“铺子?西北土城里的破门面,卖些陈谷子烂麻布。这等下九流买卖,能估几个钱?”
老朱连声冷笑。
“还有你们捂着的盐引!去江口大码头好好瞅瞅!太孙带工部在海边弄的精盐,多得防洪库都堆不下!金陵市面上,极品青盐十个大钱称两斤半!”
“捏着又黄又涩的粗盐票子,拿去南市口换钱,人家连擦屁股都嫌硬!敢拿来换火炮?”
朱樉和朱棡被亲爹这一通极限压价,生生噎住。
两人脸涨成红布,脖子上青筋直跳。
朱雄英全程没插话。双手拢在袖筒里,安静站立,冷眼看着父子三人把削藩大局谈成市井砍价。
朱高炽弓腰凑到朱雄英身侧,捏了下袖口。
“大哥,账太大。皇爷爷砍得狠,二伯三伯要是掀桌子,收归兵权的大盘可就脱靶了。”
朱雄英颔首。他抽出手,平举,手掌朝下,压了压。
动作一出。争吵立止。老朱闭嘴,喝茶,眼角斜睨两个儿子。
朱樉和朱棡把火气咽下,直盯朱雄英。
朱雄英走到两位叔叔近前,目光平视。
“二叔,三叔。你们今天肯在承乾殿说交兵权、交封地。就凭这一点,免了朝廷往后几十年的猜忌和藩镇内战。这是造福大明的不世之功。要的军火武备,我给。”
两位亲王屏住呼吸。
“三万杆燧发枪火力太薄。”朱雄英竖起一根食指。“翻一倍。直接拨五万杆。”
朱樉张大嘴,额头冒出汗珠。
“大福船三十艘,装不下百姓辎重。”朱雄英竖起第二根手指。
“六十艘。全按工部最新尖底三层铁皮装甲款配齐!带造船图纸、火药配方卷宗没有,其他的打包装箱!”
朱棡吸气,瘸腿直打哆嗦。
“两千工匠,在荒原打不牢地基。”朱雄英竖起第三根手指。
“从兵杖局和工部工业营,抽五千最顶尖的大工头!带家属按军队编制,随船出海安家!”
五万杆新式燧发枪,六十艘铁甲巨舰,五千掌握军工技术的工匠家庭。
比刚才开出的天价条件,狂野阔绰十倍不止。
这等同于把大明远征军的工业底子直接拨出去。
朱樉脸色发红,手掌直哆嗦。
朱棡两腿发软。两人齐齐弯腰,膝盖奔着金砖直砸。
“别跪。”朱雄英伸手托住两人的手肘。
“赏得足。但大明没白拿的规矩。听好。皇爷爷看不上发霉盐引,我同样不稀罕破商铺红利。”
“我只要一样东西。太原和西安大营里头,所有在长城外喝过风、杀过北元老兵的百战老卒!”
“一个不许落,连人带甲抽出来,编入金陵神机营和京军三大营序列!”
朱樉和朱棡彻底僵住。统兵武将的百战老卒是安身立命的骨血。
抽走老兵,等于抽干底牌。
朱雄英逼近半步。声音发沉,压在两人头顶。
“从今天起,西北大漠再无一兵一卒归藩王府调遣。几十万大军军权粮饷,收归兵部统一节制!你们,只能带两万没上过恶战的卫队出海。”
主位上,老朱端茶盏的手悬停。
朱樉嘴皮发干,喉结滚动。
朱雄英当场打断退路。
“二叔,三叔。想去当帝王,这是必须交换重装的底本。精锐交还朝廷,大明中原从此铁板一块,无内患。朝廷省了弹压费,你们换到火炮。怎么算,都是老朱家的肉烂在自家锅里。”
朱棡咬牙搓脸。
“大侄子,兵权、地盘,认了!全交!”朱棡直言:
“可澳洲全是荒地野人!没几十万青壮农户开荒,拿着五万条快枪到了那,就是一群光杆头子!总不能让咱们去夯土垒墙!不用一年就得累死饿死!”
朱樉吼出声。
“人从哪出?让户部直接在江南圈流民?还是从西北强迁?朝廷得定章程,拿户部文书强制押送!”
角落的朱高炽和夏原吉,齐刷刷抬头。
强行押解百姓跨洋,那是逼流民造反哗变的天大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