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刚咽下半口杂粮面饼,嘴角还沾着肉渣。
他空荡的左袖管随身子一晃,仅剩的右手下意识往灶台上一探,粗硬的指节捏住那把厚背豁口大菜刀。
常年在塞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让他连半个弯都没绕,刀刃平端,光着脚丫子悄无声息地贴近薄木门板。
蹲在墙角的阿米莎吓得连那个装满碎银的方木匣都端不住。
她以为是天竺的监工大老爷带着打手来抓逃奴,两手死命抠住匣子边缘,整个身子往泥墙缝里死扎。
“开门!铁柱兄弟!快着点!”外头没响兵刃,反倒传来一阵粗嗓门的赔笑声。
赵铁柱反手把菜刀别进后腰带,单手抽开顶门木栓。
冷风灌进院子,门外站着三个穿官袍的人,后头还停着一辆打着响鼻的大青骡车。
兵部从八品主事老李,额头上顶着细汗;旁边站着户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外加城南里甲老孙。
这阵势,往常只有大军开拔发粮饷才见得着。
户部主事满脸堆笑,从袖兜里掏出一本厚黄册,外加一长串用红绳拴着黄铜大钥匙,硬生生往赵铁柱手里一塞。
“赵百户,大喜气!以前你老哥一个,兵部分新院子你非让给拖家带口的弟兄,自己蹲这破瓦棚。现在不一样了!”
主事指着屋里缩成一团的阿米莎:
“昨儿太孙妃亲自放了死话,凡是成家领了女口的弟兄,必须连夜统筹换房!太孙原话,“大明老朱家的新血脉,绝不能在漏风淌水的破窑里打冷颤!”
“出胡同往西,朝廷工部刚落成的新料子大院,正房三间带东西厢房!地契底册全落在你老兄头上了!”
赵铁柱那张布满横肉的刀疤脸,皮肉不受控地抽动了两下。
三十多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这辈子在北地流的血,朝廷当真打算连本带利给他结个清。
他没多掉半滴尿水,后腰菜刀拔出,“当啷”一声往烂木门框上一剁。
大拇指放进嘴里发狠一咬,牙尖磕破老皮,渗着血珠子的指肚在“甲字三十七号”字头上,死死碾压出一个红印。
“没啥细软,走。”赵铁柱转过身,大步跨到墙角,单手像拎猫崽子一样把阿米莎提溜起来。
阿米莎死抱着木匣,像只吓破胆的鹌鹑,被半推半搡地塞进了宽敞的青骡车厢里。
车轮压着金陵城的青石板路轱辘辘往前滚。阿米莎隔着车窗布帘的缝隙往外张望。
在天竺卡利卡特,首陀罗贱民要是挡权贵商贾的道,当场就会被乱棍打成肉泥。
可在这大明街头,好几辆拉着残兵的骡车横冲直撞。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坐着小轿的大商人,大老远就喝令轿夫靠边停脚,朝这帮缺胳膊断腿的军汉拱手作揖,嘴里客客气气喊着“军爷辛苦”。
阿米莎脑子彻底打结了。到底谁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
一炷香功夫,骡车在城西一片新圈起的大地盘前刹住。
赵铁柱跳下车,一把掀开布帘:“下地,到家了。”
阿米莎脚跟刚挨着地砖,视线往上一搭,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了前方。
眼前是三条笔直的大长街,两旁全是齐整如刀切斧劈的一进大四合院。
高墙通体灰白,平滑得找不出一根拼接的泥缝。
在天竺,只有供奉湿婆神的大神庙,才配用这种毫无瑕疵的巨石建造。
大明连底层的兵痞,都住在神明的宫殿里?
赵铁柱拿粗铜钥匙捅开“甲字三十七”的铁包木门,大步跨进院。
兵部老李跟在后头直拍墙皮:“太孙捣鼓出的新料,叫水泥!刀砍不进火烧不透,浇水硬如精钢!本来是高价卖给江南富户的,太孙一道旨意全截了胡,专往下发给你们这帮带伤的弟兄!”
阿米莎刚跨过门槛,视线下移。院子地面铺满同样的灰白神石,平坦光洁。
天竺贱民进神殿必须赤脚,她身子一矮,枯瘦的手指去解脚上的粗布鞋跟。
手指刚碰到鞋底,后脖颈的衣领就被一股悍力一把揪住。
“老子教你大明的头一个规矩!”赵铁柱满是老茧的手指戳着她的鼻尖:
“穿好你的鞋!在大明这片地上,进自己家的门,你就是老赵家的当家主母。老子不跪,你就给老子站直了走!”
阿米莎听不懂汉话,但这股直冲天灵盖的霸道力气,生生把她屈从了半辈子的贱民脊梁骨,向上硬拔了两寸。
赵铁柱松开手,走到院角那个生铁铁疙瘩前,单手握住铁杆往下“吭哧”压了几次。
一股清澈甘甜的地下水顺着铁管喷涌而出,砸在石槽里。
阿米莎死死捂住嘴巴,吃水不用走几里地去挑臭水沟的泥浆?
就在院子里凭空长出来了?
“别发愣,房子用来睡觉,地才是命根子。老李,拉车出城!”
看完了宅子,连热板凳都没顾上坐,老李又把他们塞回骡车,一路狂奔出城,直抵南坡头。
这片大平原水渠四通八达,三十亩上好的水浇地刚被官府耕牛翻过,泛着黑油油的亮光。
赵铁柱单腿蹲在田埂上,仅剩的右手五指抠进土里,攥起一把黏糊的黑泥。泥土在指缝里搓揉,直往外挤油星子。
他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嗓子里发出饿狼护食般的沉闷呼噜声:“好地……真他娘的是块下崽的肥地!”
随行的朝廷女通译站在一旁。
阿米莎抱着木匣蹲在地垄边,在天竺给寺庙当了十年农奴,她认得这种捏一把出油的极品熟土。
天竺有这种良田的老爷,地头全配着几十个持刀武士日夜看守。
她实在憋不住了,壮着胆子膝盖往前蹭了两步,比划着广阔的田野,用发抖的天竺土语冲通译开口:“这片领地……每年秋收,大老爷要抽走多少粮食?是交九成,只留一成麦麸糊口吗?”
通译听完这套逆天言论,嘴巴微张,转头原话抛给赵铁柱和老李。
兵部老李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爆出震天狂笑。
赵铁柱没笑,他站直身板,右手啪啪拍净黑泥,盯着这个满脑子奴隶死理的女人。
“老李,当着太孙给的地契,把大明的规矩给她盘个底朝天!”赵铁柱声音如洪钟炸响。
老李展开盖着三道红印的硬纸田契,双手端平,大吼道:“通译,一字不漏地翻!大明太孙铁律——伤残老卒赏赐之田,乃鲜血换来的酬劳!这三十亩地,只要生下大明血脉,一代不交,二代不交,往后查三代,免除一切皇粮国税!结多少米,全是自家锅里的饭!多生一个汉家血脉,兵部按人头,再给老子追加五亩免税田!”
赵铁柱扯着嗓门在旁边砸下最后一记重锤:“吃不掉的余粮,装车拉去集市上换大块肉吃!”
女通译极快地将这段话翻成天竺语。
话音落进阿米莎耳朵里的那一瞬。
“啪嗒。”
装满碎银和希望的木匣从她手中滑落,几块白生生的银锭滚进泥坑里,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三代免税。颗粒归公。多生孩子还倒贴土地。余粮换肉。
这些不可思议的规矩,比湿婆神庙里的梵音还要震耳朵。
她那刻在骨头缝里三十年的贱民死理,被这三十亩田生生碾成了齑粉。
大明最高统帅不仅赐予平民良田,甚至不要一文钱的回报。这哪里是恩典?
在大明太孙面前,天竺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连个要饭的都不如!
阿米莎直挺挺地跪倒在黑土里,身子前倾。
她没有去捡满地的银子,而是先朝金陵城的方向,将额头死死砸进泥浆,狂乱地亲吻着大明散发着腥气的黑土。
随后,她调转方向,
匍匐到赵铁柱脚边,将满是泥水和泪涕的脸颊,死死贴在这个断臂凶汉那沾满泥水的老布鞋面上。
没有任何皮鞭逼迫,她喉咙深处爆发出一记压抑到极点的痛哭。
一个做了三十年直立牲畜的底层农奴,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摸到了做人的底牌。
赵铁柱低头看着她糊脏自己的鞋,大明战场上下来的爷们,受得起自家婆娘这掏心掏肺的跪拜。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一把揪住她后脖领提拉起来,拍掉她裤腿上的大块黑泥。
“嚎丧个屁,省点精神。回新宅子给老子揉面蒸馍,吃饱肉,给老赵家、给大明生个带把的活种!”
下午。黄昏的斜阳给金陵城铺上一层血色。
赵铁柱肩膀上扛着路过市集用铜大钱割下的一条后座生猪肉,一脚踹开“甲字三十七号”院的大门。
就在这一天,三十六家老鬼意图捧杀太孙的贺礼,不仅没搅乱大明朝堂,反而化作一剂最烈性的猛药。
三万天竺女人有了家,上万缺胳膊少腿的大明军户彻底焊死了对朝廷的效忠。
往后只要太孙剑锋所指,这帮有田有婆娘的野狼,连阎王爷的龙椅都敢去劈碎!
赵铁柱刚跨过门槛,准备让阿米莎烧水炖肉。
余光猛地一扫,步伐生生钉死在石阶上。他右手大拇指一屈,瞬间扣死扛肉的麻绳。
隔壁“甲字三十八号”的灰白院墙上,毫无征兆地翻过一个精壮的汉子。
那人稳稳落在赵铁柱的院子里,落地无声。右眼戴着黑色牛皮眼罩,仅剩的左眼透着鹰隼撕咬猎物前的危险凶光。
他身上穿着退伍的破旧夹衣,但右手虎口和指缝间那层厚达半寸的老茧,根本不是拿锄头磨出来的。
那绝对是长年在马上使短兵器、见惯了活人血的顶级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