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破山营军户瓦棚区。
天刚亮,黄泥巷子里的秋雾挂在墙头。
赵铁柱大半个身子卷在厚实的旧棉被里,重重翻了个身。
右边肩膀结结实实砸在硬木板床上。
他这人粗枝大叶,脑子里还带着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旧惯性。清早醒来头一桩事,本能去摸床头的旱烟杆。
手递过去,左肩下头却是个空洞。
半截空袖管甩在半空,凉风顺着腋窝直灌。
人彻底醒了。
赵铁柱靠一条右膀子撑住硬木板,坐直身子。
眼皮一抬,视线扫向屋角。
墙根裂缝边,蹲着个黑瘦的人影。天竺女人阿米莎贴着土砖,细胳膊抱着膝盖,大半张脸埋在乱发里。
听见床板发出嘎吱响动,她肩膀往上一耸,恨不得把自己活生生塞进泥墙缝里。
昨晚带这女人回来,折腾得赵铁柱直冒火。
这婆娘别说见识大明的地砖门槛,刚进这间破瓦房,膝盖骨一软,“吧嗒”一声砸在地砖上,脑门子对准黄土死磕,全身抖得跟个漏风的烂竹筐似的。
赵铁柱是个军中粗人。
他脑子里只认太孙妃定下的死理:分进门的,就是自家留种的主母婆娘。
老朱家军汉的规矩,上桌吃饭,上炕生娃。
没那么多穷讲究。
光脚下地,夯土青砖透着凉气直逼脚心。
他没去套夹袄,光着膀子跨到墙根底下的水缸前。
抄起缺沿的半拉葫芦瓢,连水带底沙舀了半瓢冷水,仰脖子一气儿灌进喉管。
凉气顺着肺管子往下砸,通体舒坦。
他转过身,视线又定在阿米莎身上。
阿米莎眼皮外翻,余光定在赵铁柱空荡的左袖管上,屏着气连咽口水都不敢出声。
在老家卡利卡特,像她这种命比草贱的首陀罗,夜里被老爷夺了清白,天一亮最好的收场是一脚踹出门自生自灭。
碰到脾气暴的主子,一顿带倒刺的皮鞭就能刮下后背两层皮,发配去牛棚挑粪。
但眼前这个断了膀子、满脸横肉的大明凶汉,手里没拿鞭子。
赵铁柱光脚走到灶台前,摸下火镰子。
“啪嗒、啪嗒”连搓三下。火星子蹦进干草绒,灶膛里立马燃起红火。
他单手反握那把豁了口的厚背菜刀。
拇指压紧刀背,冲着案板上发硬的杂粮面饼狠压两道。
切完饼,他拿脚尖垫着灶台,生生从熏黑的房梁上,扯下两串风干老腊肉。
铁家伙剁在木砧板上,“砰砰”作响,震得屋顶落灰。
阿米莎眼珠子外凸,背脊发毛。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长疤脸的男人挥舞铁器。
可切出来的物件……竟然是带着肥膘的荤肉。
她那被种姓打上死结的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在天竺那片死地,这种挂着油水的肥肉,是婆罗门大老爷祭祀神明后才配动口的仙食。
她这种贱骨头,别说碰,凑近多吸一口肉香,也会被管家按在石阶上剁齐双手。
赵铁柱拿刀面一铲,剁碎的肉丁连同两小把海盐,齐刷刷甩进滚烫的铁锅里。
“滋啦——”
浓郁的荤腥油香,在这间十步宽的破瓦房里毫无阻碍地炸开。
赵铁柱操起大木勺搅和两圈,捞出一个黑陶土碗,舀得满满当当,大步跨到床角。
“吃。”
赵铁柱腰板往下扎,单腿蹲平。
右手端稳肉汤,粗着嗓门往女人下巴跟前一杵。
阿米莎没接,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贱民碰老爷碗里的肉?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娘的,跟老子装什么客气。”
赵铁柱眉毛拧成一团,脸上刀疤横肉跟着鼓胀。
他胳膊一沉,“哐当”一响,把热汤碗重重顿在阿米莎脚边的夯土里。自己站起身转过去,撅着屁股直奔床底。
阿米莎视线全落在那只黑陶碗上。滚热的面糊表面,明晃晃浮着三大块飘油花的肥肉。
肚子里压了数日的饥饿感化作一声巨大的肠鸣。她喉咙滚动,肉香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生存的本能到底压烂了恐惧。
阿米莎松开发僵的手指,颤巍巍往前伸。
刚碰着温热的碗壁,她再也把持不住,两只细胳膊端起破碗,连汤带肉一仰脖子,直往嗓子眼深处倒灌。
混着精盐的热肉汤顺肠管溜下,饿得发绞的胃袋顿时被填满。
“咳咳!”灌得太猛,气管呛进一口热油气。
“出息样。”
赵铁柱的破锣嗓音从床头飘来。阿米莎拽着空碗抬起脸。
只见赵铁柱盘腿坐在床沿,右手握着把断头破铁铲,顺着墙根的青砖缝隙狠命往下抠挖。
空荡的袖管随动作来回甩。
四五下死力气过后,“咔哒”一响。三块青灰老砖被他连泥带土掀开。
他胳膊探进泥窟窿,掏出一个油纸包了三层的方木匣。
匣面上挂着把生锈老铜锁。赵铁柱没去找钥匙,右手五指攥住锁头,借着腰腹死力往下一压。
“吧嗒”一记脆响,铜锁襻被单手硬生生撅断。
木盖子往上一掀。
阿米莎缩在原处,连气都不敢喘。
木匣里没有天竺监工常用的倒刺皮鞭,也没有烙铁。
正中并排躺着三块亮白生生的高翘银锭,一小堆碎银角子,还有两挂用粗麻绳穿紧的铜大钱。
最底下,压着两张盖着大明鲜红官印的黄麻纸。
赵铁柱拎住木匣沿子,大步跨到她跟前。
“当啷。”
他手一撒。木匣结结实实砸在阿米莎脚趾边。
阿米莎盯着那发白的银块,人傻了。
这大明丘八明明穿得破衣烂衫,一抬手砸出来的钱,居然比天竺城里婆罗门贵族家底还厚实!
在卡利卡特,光崩出来的那一角纯银,足够买断上百个首陀罗的命!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界?!
“瞅清楚没有。”赵铁柱伸出粗硬的右食指,直指木匣。
他知道这番邦女人听不懂汉话,干脆连比划带吼。
他先拿手指敲了敲空荡荡的左肩。
“这条膀子,洪武年间在大同府死人堆里被鞑子砍废的!拿血骨头换了这匣里十两退役金和三十两卖命赏!”
接着,他单手探进匣底,拽出那两张黄麻硬纸,抖得哗啦作响。
“这是朝廷给老子分的立身根骨!城外南坡头,整整三十亩上等水浇地!”
阿米莎听不懂这猛兽般的汉话音节。
但她那双眼看得真真切切——这个住着青砖房、吃着白面肉食、匣子里藏着几十两白银和大片良田地契的大明军户,把全天下最硬通的家底,全砸在了她这个贱民脚下。
在天竺,这得是多大的豪横贵族!可他们偏偏穿得破破烂烂,满不在乎,权当那些只是烂布条子。
见她傻愣着掉魂,赵铁柱心里直窝火。
他大步逼近,右手一把薅紧阿米莎粗糙的短衫领口,往上一提。五指蛮横掰开她扣着破碗的手,一把抓起那装满全副身家的沉木匣,不由分说地怼进她干瘪的怀里。
“老子缺了半拉手,算不清细账!你!”赵铁柱指尖点在阿米莎鼻梁上,顺势扫了一圈锅台灶沿,最后重重戳在木匣盖上。
“你!以后管这个家的账!出去买米,买面,买肉!吃个全饱!给老赵家生娃!”
最后那“生娃”两个字,吼得桌上破瓷盘直响。
阿米莎双腿一软,跌坐在泥地里。
两条胳膊像长死在木匣上一样。沉甸甸的散碎白银边角硌着她的肋骨,生疼,却真实得烫人。
在天竺,首陀罗女人连摸热钱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而在这个离家万里的大明,这个看似粗野只知道喝酒老兵,随手甩出的就是贵族级别的豪富,更在进门第一天早晨,直接把掌家的财政大权交给了她,月月还有朝廷粮饷。
没有毒打,没有皮鞭立威。
只有最粗暴干脆的一套底线:管家,吃饱肉。
阿米莎双手狠扣着匣子边沿,两行滚烫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断线砸出,滴在木盖上。
她将匣子紧紧压在肚皮上,身子打着摆子,喉咙里溢出呜咽。
这不是怕。是那天竺压了数百年的贱民骨头,被大明军汉这一句粗暴的“掌家”,一巴掌拍断了。
赵铁柱瞅着女人抽抽搭搭的样子,浑身别扭。
他拿右手胡乱抓了抓乱发,脚尖挑起地上的一块大明产的新布,顺手甩到女人背上。
“哭个鸟毛。以后在这间破棚子,谁他娘敢动你一根指头皮,老子半夜磨刀剁了他全家下酒。”
正当这情绪不上不下时。
“砰砰砰!”院门外两扇木板被人拿大拳头砸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