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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从今往后,你有家了

    “甲字三十一!接着!甲字三十二!”

    军需官把手里发黄的花名册拍得震天响。

    “甲字三十七!破山营赵铁柱!”

    这声嚎叫刚落,赵铁柱整个人往上一蹿。起得太猛,右膝盖骨不偏不倚磕在前面的拴马桩上。

    钻心的疼顺着腿肚子直冲脑门,他没顾上皱眉,挤出队列往前走。

    后头的老吴头一脚踹在他腚上。

    “愣着吃土?你的号!滚过去领人!”

    赵铁柱往前跌出两步,站稳。

    他断了左臂,左半边袖管空荡荡地挂在腰带上,随着步子来回晃。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去扯胸前的粗布夹衣。

    衣裳洗得发白,前胸摞着七八个补丁,领口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汗渍。

    他死命往下拉拽,试图把皱褶扯平整,可怎么拽都是一副寒酸破败样。

    走到那张长条硬木桌前。

    对面长凳上坐着个年轻的天竺女人。

    极瘦,颧骨突兀地顶着白皮,但是容貌五官极佳。

    布衫遮不住她两只手腕上勒出的青紫淤痕。

    听见动静,女人抬起头。

    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随后下移,死死盯在那截空掉的左袖上。

    赵铁柱的脸烧得通红。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自卑感烫得他浑身冒汗。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破音的话。

    “俺……俺叫赵铁柱。”

    旁边的通译拿半生不熟的天竺话叽里咕噜翻了一通。

    女人没有任何表情,低下头去。

    负责过册的里甲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女人大拇指,往红泥印盒里一蘸,重重摁在黄麻册子上。

    “画押!你的号!”里甲把册子推到赵铁柱跟前。

    赵柱没去拿毛笔,他伸出粗糙的右手大拇指,死死捣进红泥盒。

    拔出来,对准自己的名字,压上全身体重狠狠碾了下去。

    指骨怼在硬木桌上生疼,他没收半分力。当年在西山矿坑里抡铁镐砸石头,使的也就是这股劲。

    他怕红泥印子按浅了。怕这是一场一睁眼就散的空欢喜。

    长条桌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王淑往前跨了半步。

    这里没设太师椅,她一直站着。大红裙摆压在黄泥地上,凤冠上的东珠在日头底下白得扎眼。

    她手里捏着另一本底根名册,翻到赵铁柱那一页。

    “赵铁柱。”王淑开腔。

    “洪武十九年入西山矿坑,二十三年编入破山营。大同府城外血战,左臂齐肘截断。”王淑抬起头,合拢手里的册子,对上赵铁柱的脸。“现居城南瓦棚,无妻无子。”

    赵铁柱后槽牙咬得死紧,下巴的肉直颤。

    “从今天起,你有家了。”王淑抛下这句话,干脆利落。

    赵铁柱那只按完手印的右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死抠进掌心。

    他攥着那张写着女口编号的黄麻纸条。

    整整三十二年。他被人叫过丘八,叫过烂命鬼,叫过废物点心。

    头一回,有人指着他面前一个大活人,跟他说“你有家了”。

    后头的老吴头探出半个脑袋,咧开黄牙起哄。

    “铁柱哥!领着嫂子走啊!杵在当院当门神?”

    赵铁柱转过身。他死咬着下嘴唇没吭声,单手笨拙地扯开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外衫系带,把夹衣脱了下来。

    带着汗酸味的粗布衣裳,直挺挺地搭在天竺女人的肩头。

    “别怕。”他声音压得很低。“跟俺走。”

    女人没动弹,但也没伸手去拨那件破衣服。她站起身,踩着泥地跟在赵铁柱身后。

    校场偏西侧的过道。

    九边前线退下来的残兵,行事远比破山营的汉子野。

    一个右眼被箭镞挑瞎的山东大汉,单腿踩在长条板凳上,左手一把薅住通译的领口。

    “你给老子把话翻明白了!问她会不会揉面蒸馒头!”山东大汉脖子上青筋直蹦。

    “老子在辽东雪窝子里蹲了八年,啃了八年能砸死狗的杂面死面饼!老子这下半辈子,就想吃一口热腾腾的白面馍!”

    通译被揪得满头大汗,叽叽咕咕半天,双手乱比划。

    站在桌对面的天竺女人瞪大眼睛,满脸茫然地眨眼。

    山东大汉一巴掌拍在桌上。

    “算了算了!听不懂人话!不会蒸老子亲自教她!老子有手!”

    话喊到一半,声音截断。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右腿裤管。裤腿被麻绳扎在膝盖骨上端,底下绑着一根削平的破木棍。

    “……老子有手就行。”声量当场垮到底。

    旁边七八个排队领人的光棍汉,齐刷刷别开脸。

    有人抬起粗粝的衣袖,狠擦了两下脸皮。

    没人出声笑话。

    这帮人全一个德性,身上没几块全乎肉,指甲缝里填满洗不干净的血泥。

    但今天。

    每一个从长条桌前领着女人走出来的断腿汉、瞎眼卒,脚底下踩得比往常上阵列队还要稳当三分。

    身边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大活人。

    口音对不对、会不会烧火蒸馒头,全不重要。

    最要紧的是,从今天起,他们死在外头不再是被扔进乱葬岗,家里有人能接香火,逢年过节有人去坟头点张纸。

    高台侧面的阴影里。

    朱元璋从奉天殿主位上溜到了这儿。

    老爷子褪了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穿的赭黄色旧布袍,脚底踩着黑面布鞋。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装满烧酒的敞口大缸边,屁股底下垫着矮木凳。

    身边没留太监,双手端着一个粗瓷酒碗。

    王景弘顺着校场边缘狂奔过来,手里的拂尘乱甩。

    “陛下!这地界风头硬,您的龙体——”

    “滚远点。”朱元璋生硬地掐断话头。

    他端着碗,盯着校场中央。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把粗糙的手伸向面前的女人。

    有老兵傻咧着嘴直乐。

    有老兵拿巴掌狂抽自己嘴巴子验真假。

    有老兵接过女人的手,攥得死紧,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朱元璋眼眶红透了。

    他手里的瓷碗慢慢端平,朝着大校场的方向,遥遥举过头顶。没喊口号,没摆皇帝架子。

    一碗辛辣的烧酒直接倒灌进食管。

    酒水顺着花白的胡茬往下淌。他拿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嘴角,嗓音全哑在喉咙里。

    “妹子。咱当年拉着这帮弟兄打天下的时候,就欠下了这笔账。”

    朱元璋手里的空碗重重磕在缸沿上。

    “今天,大孙替咱还清了。”

    黄昏。

    金陵城酒气冲天。

    从西直门大校场,一直延伸到正阳门长街。沿途每隔三十步,青石板路中间就横放着一口大缸。

    缸里全是朱元璋下令从内库搬出来的陈年老酒。不限量,不收一文铜板。

    军卒端着铜盔舀酒喝,百姓捧着破葫芦瓢往肚里灌。

    铁匠王大锤喝得满脸红光,脖子粗了一大圈。

    他跨坐在木推车上,两手拍着大腿,扯开破嗓门嚎军歌。

    洪武初年北伐传下来的老调子,词句粗俗,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

    长街两侧围聚的人全跟着吼。不用准,只要响。

    长街尽头。卖馄饨的老陈头把摊子支在路边,大锅里煮着热骨头汤。

    他拿铁勺舀了满满一碗,递给靠坐在墙根的一个断腿老兵。

    “兄弟,喝碗热的压压酒。”

    断腿老兵双手接稳,喝了一大口滚汤,抬起满是刀疤和黑灰的脸。

    “你……你认得我?”

    老陈头愣住,拿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擦手。他凑近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仔细打量了半晌。

    老陈头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日他娘的——你是王二狗?!”老陈头双眼瞪圆。“洪武十五年跟我一个百户的王二狗?!”

    断腿老兵端着海碗的手开始剧烈发抖,汤水晃出碗沿。

    “你还活着?!”老陈头声音全劈了。

    “活……活着。”王二狗两排牙直打架。“就是腿没了。”

    老陈头双膝砸在青石板上。他一把揽过王二狗满是灰泥的脖子,死死抱住脑袋,放声大嚎。

    两个四十多岁的粗糙汉子,缩在滚开的馄饨摊旁边抱头痛哭。热汤洒满地,混着眼泪和鼻涕。

    过往的百姓没一个指点笑话。有人从缸里舀满一碗酒,朝他俩的方向平举。

    夜深。

    校场上的篝火烧了几十堆,火光冲天。

    朱雄英坐在高台最边上的冰凉石阶上。身上的赤金大叶龙甲没卸,护心镜沾满夜露。

    王淑靠坐在他身侧。凤冠摘了搁在膝盖上,满头乌发散落在大红嫁衣的肩头。

    两人都没说话。

    看着底下那些醉成一滩烂泥的将士。远处隐隐传来走调的军歌。

    朱雄英单手捞起一碗凉透了的残酒,一口干到底。空碗翻转,碗底朝天重重扣在石阶上。

    “回宫。”朱雄英起身。

    东宫,寝殿。

    内室的烛火留了两盏。

    王淑脱下沉重的大红织金嫁衣,散开头发,换了一件素白的中衣。

    朱雄英站在花梨木窗前,背对床榻。

    战甲卸在一旁,玄色贴身里衣被汗水浸透,贴在宽阔的肩胛骨上。

    “夫君。”

    朱雄英撑在窗棂上的手没动。

    “嗯。”

    “今天那些老兵的脸,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朱雄英答得绝断。

    王淑从床沿站起身,她没穿鞋,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她没去碰他。停下脚步,离他仅有半臂距离。

    “以后,我们是一体。”王淑的嗓音压得极低。“你不用那么累。”

    王淑盯着他的脊背。

    “朝堂上的事,你去杀。后宫的乱麻,几百万军户的人丁,底下的民生,我来扛。你是刀,我就是刀鞘。你往外砍的时候,永远不用回头看家里。”

    “你去杀人放火,我给你递刀子。”

    朱雄英按在木窗棂上的十指收拢。

    他转身。

    烛火映在王淑洗去脂粉的脸上。没有新婚妻子的娇羞怯弱。

    全是通透与决绝,她把自己活成了大明的一把政治兵器。

    朱雄英对上她的眼睛。

    他抬起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

    朱雄英只回了一个字。

    王淑强绷着的眼眶终于红透了。

    她没哭。身子前倾,把额头抵在朱雄英的胸口上,闭上眼。

    朱雄英隔着几道门帘,指骨挑落了手边最后半截烛芯。

    满室陷入暗夜。

    至于其他事情,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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