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三十一!接着!甲字三十二!”
军需官把手里发黄的花名册拍得震天响。
“甲字三十七!破山营赵铁柱!”
这声嚎叫刚落,赵铁柱整个人往上一蹿。起得太猛,右膝盖骨不偏不倚磕在前面的拴马桩上。
钻心的疼顺着腿肚子直冲脑门,他没顾上皱眉,挤出队列往前走。
后头的老吴头一脚踹在他腚上。
“愣着吃土?你的号!滚过去领人!”
赵铁柱往前跌出两步,站稳。
他断了左臂,左半边袖管空荡荡地挂在腰带上,随着步子来回晃。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去扯胸前的粗布夹衣。
衣裳洗得发白,前胸摞着七八个补丁,领口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汗渍。
他死命往下拉拽,试图把皱褶扯平整,可怎么拽都是一副寒酸破败样。
走到那张长条硬木桌前。
对面长凳上坐着个年轻的天竺女人。
极瘦,颧骨突兀地顶着白皮,但是容貌五官极佳。
布衫遮不住她两只手腕上勒出的青紫淤痕。
听见动静,女人抬起头。
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随后下移,死死盯在那截空掉的左袖上。
赵铁柱的脸烧得通红。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自卑感烫得他浑身冒汗。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破音的话。
“俺……俺叫赵铁柱。”
旁边的通译拿半生不熟的天竺话叽里咕噜翻了一通。
女人没有任何表情,低下头去。
负责过册的里甲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女人大拇指,往红泥印盒里一蘸,重重摁在黄麻册子上。
“画押!你的号!”里甲把册子推到赵铁柱跟前。
赵柱没去拿毛笔,他伸出粗糙的右手大拇指,死死捣进红泥盒。
拔出来,对准自己的名字,压上全身体重狠狠碾了下去。
指骨怼在硬木桌上生疼,他没收半分力。当年在西山矿坑里抡铁镐砸石头,使的也就是这股劲。
他怕红泥印子按浅了。怕这是一场一睁眼就散的空欢喜。
长条桌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王淑往前跨了半步。
这里没设太师椅,她一直站着。大红裙摆压在黄泥地上,凤冠上的东珠在日头底下白得扎眼。
她手里捏着另一本底根名册,翻到赵铁柱那一页。
“赵铁柱。”王淑开腔。
“洪武十九年入西山矿坑,二十三年编入破山营。大同府城外血战,左臂齐肘截断。”王淑抬起头,合拢手里的册子,对上赵铁柱的脸。“现居城南瓦棚,无妻无子。”
赵铁柱后槽牙咬得死紧,下巴的肉直颤。
“从今天起,你有家了。”王淑抛下这句话,干脆利落。
赵铁柱那只按完手印的右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死抠进掌心。
他攥着那张写着女口编号的黄麻纸条。
整整三十二年。他被人叫过丘八,叫过烂命鬼,叫过废物点心。
头一回,有人指着他面前一个大活人,跟他说“你有家了”。
后头的老吴头探出半个脑袋,咧开黄牙起哄。
“铁柱哥!领着嫂子走啊!杵在当院当门神?”
赵铁柱转过身。他死咬着下嘴唇没吭声,单手笨拙地扯开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外衫系带,把夹衣脱了下来。
带着汗酸味的粗布衣裳,直挺挺地搭在天竺女人的肩头。
“别怕。”他声音压得很低。“跟俺走。”
女人没动弹,但也没伸手去拨那件破衣服。她站起身,踩着泥地跟在赵铁柱身后。
校场偏西侧的过道。
九边前线退下来的残兵,行事远比破山营的汉子野。
一个右眼被箭镞挑瞎的山东大汉,单腿踩在长条板凳上,左手一把薅住通译的领口。
“你给老子把话翻明白了!问她会不会揉面蒸馒头!”山东大汉脖子上青筋直蹦。
“老子在辽东雪窝子里蹲了八年,啃了八年能砸死狗的杂面死面饼!老子这下半辈子,就想吃一口热腾腾的白面馍!”
通译被揪得满头大汗,叽叽咕咕半天,双手乱比划。
站在桌对面的天竺女人瞪大眼睛,满脸茫然地眨眼。
山东大汉一巴掌拍在桌上。
“算了算了!听不懂人话!不会蒸老子亲自教她!老子有手!”
话喊到一半,声音截断。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右腿裤管。裤腿被麻绳扎在膝盖骨上端,底下绑着一根削平的破木棍。
“……老子有手就行。”声量当场垮到底。
旁边七八个排队领人的光棍汉,齐刷刷别开脸。
有人抬起粗粝的衣袖,狠擦了两下脸皮。
没人出声笑话。
这帮人全一个德性,身上没几块全乎肉,指甲缝里填满洗不干净的血泥。
但今天。
每一个从长条桌前领着女人走出来的断腿汉、瞎眼卒,脚底下踩得比往常上阵列队还要稳当三分。
身边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大活人。
口音对不对、会不会烧火蒸馒头,全不重要。
最要紧的是,从今天起,他们死在外头不再是被扔进乱葬岗,家里有人能接香火,逢年过节有人去坟头点张纸。
高台侧面的阴影里。
朱元璋从奉天殿主位上溜到了这儿。
老爷子褪了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穿的赭黄色旧布袍,脚底踩着黑面布鞋。
他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装满烧酒的敞口大缸边,屁股底下垫着矮木凳。
身边没留太监,双手端着一个粗瓷酒碗。
王景弘顺着校场边缘狂奔过来,手里的拂尘乱甩。
“陛下!这地界风头硬,您的龙体——”
“滚远点。”朱元璋生硬地掐断话头。
他端着碗,盯着校场中央。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把粗糙的手伸向面前的女人。
有老兵傻咧着嘴直乐。
有老兵拿巴掌狂抽自己嘴巴子验真假。
有老兵接过女人的手,攥得死紧,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朱元璋眼眶红透了。
他手里的瓷碗慢慢端平,朝着大校场的方向,遥遥举过头顶。没喊口号,没摆皇帝架子。
一碗辛辣的烧酒直接倒灌进食管。
酒水顺着花白的胡茬往下淌。他拿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嘴角,嗓音全哑在喉咙里。
“妹子。咱当年拉着这帮弟兄打天下的时候,就欠下了这笔账。”
朱元璋手里的空碗重重磕在缸沿上。
“今天,大孙替咱还清了。”
黄昏。
金陵城酒气冲天。
从西直门大校场,一直延伸到正阳门长街。沿途每隔三十步,青石板路中间就横放着一口大缸。
缸里全是朱元璋下令从内库搬出来的陈年老酒。不限量,不收一文铜板。
军卒端着铜盔舀酒喝,百姓捧着破葫芦瓢往肚里灌。
铁匠王大锤喝得满脸红光,脖子粗了一大圈。
他跨坐在木推车上,两手拍着大腿,扯开破嗓门嚎军歌。
洪武初年北伐传下来的老调子,词句粗俗,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
长街两侧围聚的人全跟着吼。不用准,只要响。
长街尽头。卖馄饨的老陈头把摊子支在路边,大锅里煮着热骨头汤。
他拿铁勺舀了满满一碗,递给靠坐在墙根的一个断腿老兵。
“兄弟,喝碗热的压压酒。”
断腿老兵双手接稳,喝了一大口滚汤,抬起满是刀疤和黑灰的脸。
“你……你认得我?”
老陈头愣住,拿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擦手。他凑近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仔细打量了半晌。
老陈头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日他娘的——你是王二狗?!”老陈头双眼瞪圆。“洪武十五年跟我一个百户的王二狗?!”
断腿老兵端着海碗的手开始剧烈发抖,汤水晃出碗沿。
“你还活着?!”老陈头声音全劈了。
“活……活着。”王二狗两排牙直打架。“就是腿没了。”
老陈头双膝砸在青石板上。他一把揽过王二狗满是灰泥的脖子,死死抱住脑袋,放声大嚎。
两个四十多岁的粗糙汉子,缩在滚开的馄饨摊旁边抱头痛哭。热汤洒满地,混着眼泪和鼻涕。
过往的百姓没一个指点笑话。有人从缸里舀满一碗酒,朝他俩的方向平举。
夜深。
校场上的篝火烧了几十堆,火光冲天。
朱雄英坐在高台最边上的冰凉石阶上。身上的赤金大叶龙甲没卸,护心镜沾满夜露。
王淑靠坐在他身侧。凤冠摘了搁在膝盖上,满头乌发散落在大红嫁衣的肩头。
两人都没说话。
看着底下那些醉成一滩烂泥的将士。远处隐隐传来走调的军歌。
朱雄英单手捞起一碗凉透了的残酒,一口干到底。空碗翻转,碗底朝天重重扣在石阶上。
“回宫。”朱雄英起身。
东宫,寝殿。
内室的烛火留了两盏。
王淑脱下沉重的大红织金嫁衣,散开头发,换了一件素白的中衣。
朱雄英站在花梨木窗前,背对床榻。
战甲卸在一旁,玄色贴身里衣被汗水浸透,贴在宽阔的肩胛骨上。
“夫君。”
朱雄英撑在窗棂上的手没动。
“嗯。”
“今天那些老兵的脸,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朱雄英答得绝断。
王淑从床沿站起身,她没穿鞋,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她没去碰他。停下脚步,离他仅有半臂距离。
“以后,我们是一体。”王淑的嗓音压得极低。“你不用那么累。”
王淑盯着他的脊背。
“朝堂上的事,你去杀。后宫的乱麻,几百万军户的人丁,底下的民生,我来扛。你是刀,我就是刀鞘。你往外砍的时候,永远不用回头看家里。”
“你去杀人放火,我给你递刀子。”
朱雄英按在木窗棂上的十指收拢。
他转身。
烛火映在王淑洗去脂粉的脸上。没有新婚妻子的娇羞怯弱。
全是通透与决绝,她把自己活成了大明的一把政治兵器。
朱雄英对上她的眼睛。
他抬起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
朱雄英只回了一个字。
王淑强绷着的眼眶终于红透了。
她没哭。身子前倾,把额头抵在朱雄英的胸口上,闭上眼。
朱雄英隔着几道门帘,指骨挑落了手边最后半截烛芯。
满室陷入暗夜。
至于其他事情,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