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手中的粗木棍横切在半空。
沾满黄泥的棍尖死死挡在苏清影身前。
两人距离极近。苏清影停下脚步,顺着木棍末端看向地面。
跟拍PD停在原地。
后方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全部放慢呼吸。
山村小院,虚掩的木门,地上留有新鲜的脚印。
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平添出几分悬疑的肃杀气氛。
江辞微微躬身。
视线锁定在青石板上那一小串带泥的脚印。
黄泥粘稠,脚印边缘向外翻卷,内部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受力点。
前脚掌着地极重,受力点集中在脚趾部分。
后脚跟的印记带有拖拽的痕迹。
“鞋底磨损严重。重体力劳动者。”江辞给出判断。
山村小院,虚掩的木门。
江辞收起木棍,用力推开院门。
宽敞平整的青石板院子里,搭着一个精致的葡萄架。
此时,一个穿深蓝色粗布褂子的老人正拿着竹扫帚清理地上的落叶。
听到门响,老人停下动作转过头:
“你们是城里来录节目的明星吧?俺是村头帮着看院子的。”
老人刚说完,鼻子突然用力嗅了两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江辞背后。
江辞那个被撑开的旧双肩包缝隙里,正往外散发着浓郁的烟熏腊肉香气。
“这肉味……真香啊。”老农咽了口唾沫,憨厚地笑了笑。
江辞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防备感抽离。
木棍被随手扔在一旁。
江辞大步跨进院子,反手把顶出拉链的半截腊肉往包里随便按了按。
他右手伸进冲锋衣口袋,掏出一包在机场便利店买的打折香烟,
熟练地敲击烟盒底部,弹出一支递了过去。
“老叔,鼻子真灵啊。”江辞换上一副市侩的憨笑,顺手替老农点上火,
“这是我亲妈秘制的风干腊肉和辣酱,绝版手艺。等会儿做好了,高低得给您端一碗尝尝鲜!”
苏清影站在院门外。
她静静看着五秒钟前还散发着极端危险气息的男人,此刻正和看院老农称兄道弟。
江辞吐出一口白烟,甚至开始跟老农打听这后山哪片坡上的野菜最嫩。
这种无缝切换的社交悍匪能力,狠狠击碎了苏清影建立十年的认知体系。
广播喇叭传出总导演王征毫无起伏的声音打断了闲聊。
“各位常驻嘉宾请注意。黄老师和何老师因航班延误,将于傍晚后抵达蘑菇屋。”
“今天晚饭的伙食,请苏清影、江辞自行解决。”
“节目组不提供任何熟食赞助。”
院子里的交谈声停止。
江辞松开老农的肩膀,抬头看向喇叭。
苏清影转身走进屋内的厨房。
厨房是宽敞明亮的木结构,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上嵌着两口锃亮的大铁锅。
墙角码着整齐的干柴,只是米缸被节目组贴了封条,
油盐酱醋的罐子全被刻意清空了,连一粒大米都没留下。
苏清影穿着高定羊绒大衣,站在空荡荡的厨房正中央。
顶级高奢的行头与没有食材的农家土灶同处一室。
一种茫然无措的艺术美感在空气中蔓延发酵。
“苏老师,让一让。”江辞的声音破坏了这副静态画面。
他脱掉羽绒服,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
江辞随手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跨进门槛。
他走到干净的灶台前,弯下腰看了看宽大的灶坑和码在旁边的松木柴,
伸手在铁锅底摸了摸,确认一切正常。
“没米。没油。”苏清影陈述眼前的生存困境。
“包里有货。”江辞走向那个旧双肩包。
拉链被彻底拉开。
三罐满装的星城秘制辣酱。五斤扎在红塑料袋里的酸豆角。两包硬邦邦的风干腊肉。
江辞把东西全数码放在木案板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农。
“老乡。”江辞拿起一罐表面泛着厚厚红油的辣酱,直接塞进老农手里,
“节目组在村口设了物资盲盒兑换点。帮个忙,拿这罐辣酱去换十斤大米回来。陈米也行。”
老农抱着沉甸甸的辣酱,面露难色。
他深知那群外地来的摄制组不好说话。
江辞伸手抠开辣酱盖子。
霸道的鲜辣肉香冲顶而出。
“你端着这个过去。打开盖子让那群吃干面包的后勤组闻一闻。”
江辞笑道,“他们不换,你就告诉王导我不录了。”
老农盖好盖子,连连点头,小跑着冲出院子。
江辞收回视线。转身指挥苏清影。
“苏老师。你那套汝窑茶具先找地方收好。”
江辞伸手敲了敲灶台边缘,“现在的头等大事是,你能不能帮我把火生起来?”
苏清影看向那个黑漆漆的孔洞。
她的手碰过千万级别的赞助珠宝,端过名家烧制的顶级瓷杯,
唯独没有烧过柴火。
江辞递过来一盒火柴和一把干透的稻草。
“点火。塞进去。扇风。”江辞给出简短粗暴的操作指南。
他顺手从墙角抽出一把长木柄镰刀,“我去后山弄点加餐。”
江辞大步跨出厨房,背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外。
厨房里只剩下苏清影一个人。
她将箱子放在墙角最干净的一块青石板上,转身走到灶坑前。
苏清影捏着火柴盒。
指尖发力,连续划断三根细脆的火柴杆。
第四根终于窜出微弱的橘色火苗。
她捏着这团热源,身体下蹲。
微弱的火苗凑近稻草。
干草边缘卷曲,迅速碳化变黑,燃起明火。
苏清影松开手,将手里剩余的一大把死草用力推入进风口深处。
苏清影又捏起一根火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她在这方寸之间的灶台前,
体会到了比连拍大夜戏更深重的绝望。
干草进去得太多,进风口被彻底堵死,火苗再次憋灭。
这一次,一股青黑色烟雾从孔洞里逆向喷射而出。
浓烟直接扑打在苏清影的脸上。
视线受阻,刺鼻的烟尘味吸入鼻腔。
苏清影狼狈地后退两步,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眼眶红透,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江辞大步迈过门槛。
他右手攥着那把镰刀,左手上提着一个多孔的黄褐色物体。
物体表面还沾着一层草木灰,上面趴着几只被熏得半死不活的黑色马蜂,
正慢吞吞地爬行着。
“火生好没?”江辞浑身松烟味,将马蜂窝丢进旁边的一个带盖的空木桶里,
“加个硬菜。野生蜂蛹。高蛋白补充体力。”
马蜂窝在桶底滚动半圈。
一只缓过劲的马蜂腾空飞起,摇摇晃晃地撞在锃亮的铁锅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掉进了灶台的灰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