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云是个干练的中年官员,闻言立刻呈上布防图。
“自接到殿下手谕,下官已调集州兵,并征调民壮,加强所有官仓、义仓、常平仓的守卫,日夜巡查。”
“漕运各闸口、码头,亦增派水师巡检,严查往来船只。”
“但……”
他面露难色。
“江淮地域辽阔,粮仓散布,漕运水道绵长,若要处处严防死守,恐兵力不足。”
萧止焰细览布防图。
图上标注了大大小小十七处官仓,三十余处重要码头,还有数不清的私仓、转运点。
确实,全面布防,力有不逮。
“重点防护。”
上官拨弦开口。
“他们既用‘蚀地水’,必选近水源、易扩散、且影响最大的目标。”
她手指点向图上几处。
“扬州广储仓、楚州山阳仓、润州丹徒仓,这三处是江淮最大官仓,存粮可供百万军民半年之需。”
“且皆临运河,若遭破坏,污染水系,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几处——”
她又点了几个位置。
“漕运枢纽清江浦、淮安闸,若被毁,漕运阻断,南北粮道瘫痪。”
“重点守此八处,其余加强巡检即可。”
陈景云点头记下。
“另外。”
上官拨弦看向漕运使。
“近日可有异常船只或人员往来?尤其注意携带特制器械、或采购大量硝石、硫磺等物的北方商队。”
漕运使回忆道。
“异常船只……三日前,有一艘‘晋’字号的货船,从北边来,说是运皮毛的,但在码头卸货时,有伙计闻到刺鼻气味。”
“下官派人去查,船主说是几坛腌菜坏了,已处理掉。”
“那船现在何处?”
“卸完货就北返了,说是要赶在封河前回去。”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
“立刻传令上下游关卡,拦截此船,仔细搜查。”
“是!”
漕运使匆匆去办。
上官拨弦又让虞曦调阅近半年江淮地区所有涉及硝石、硫磺、绿矾等管制物品的交易记录。
同时命李晔带人,实地勘察几处重点粮仓的地形水文,评估可能的攻击路线与防范漏洞。
阿箬则放出蛊虫,在几处要地附近巡查,寻找“蚀地水”或狼血等特殊气息。
陆登科则联系陆家在江淮的各处分号,调集药材,准备应对可能的大规模中毒或污染事件。
一切有条不紊地展开。
然而,三日过去,风平浪静。
“晋”字号货船在下游关卡被截住,搜查后确为普通皮毛商船,并无异常。
各地粮仓、码头也未发现可疑人物或物品。
虞曦查阅的交易记录中,虽有数笔大宗硝石硫磺交易,但皆属官府采购或正规药行、矿场使用,用途清晰。
李晔的勘察也未发现明显漏洞。
阿箬的蛊虫,只在两处偏僻河湾闻到极淡的、疑似“蚀地水”的气息,但循迹追踪,却一无所获。
“他们……放弃了?”
刺史府书房内,谢清晏提出疑问。
“或是察觉我们防卫严密,暂避锋芒?”
萧止焰摇头。
“青衫客留下‘游戏继续’的字条,绝非虚言。”
“他们必在暗中筹划,等待时机。”
上官拨弦立于窗边,望着运河上往来船只,沉思不语。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以青衫客与兀术的行事风格,既然公开挑衅,便不会轻易罢手。
他们在等什么?
等守军疲惫松懈?
等某个特殊时机?
还是说……声东击西?
她忽然转身。
“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
众人看向她。
“他们真正的目标,或许不是粮仓或漕运。”
“或者说,不完全是。”
上官拨弦走回桌边,手指划过地图。
“江淮富庶,不仅因粮仓与漕运,更因盐、茶、丝、瓷等百业兴旺。”
“若我是他们,要动摇江淮根基,除了破坏粮食,还可打击盐业、丝织、瓷器……”
“尤其是盐。”
她指尖停在扬州以北的“盐城”位置。
“江淮盐场,供应半壁江山。盐税更是国库重要来源。”
“若盐场出事……”
萧止焰眼神一凛。
“立刻传令盐铁司,加强各盐场守卫!”
“来不及了。”
上官拨弦看着窗外天色。
已是黄昏。
“若他们真要动手,此刻或许已经开始了。”
她看向萧止焰。
“我要去盐城。”
“我同去。”
萧止焰毫不迟疑。
“清晏,你留守扬州,统筹全局,如有异动,随时策应。”
“李逍遥呢?”
谢清晏问。
“他追踪青衫客,已有两日未有消息。”
“留暗号,让他直接去盐城汇合。”
萧止焰决断。
众人不再耽搁,只带少数精锐,轻装快马,连夜赶往盐城。
盐城距扬州二百余里,快马加鞭,半夜可至。
子时刚过,一行人抵达盐城郊外。
还未入城,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中夹杂着酸涩的怪味。
“是蚀地水!”
阿箬低呼。
“但浓度很淡,似是被稀释过。”
上官拨弦心中一沉。
果然!
众人策马入城,直奔最大的“东台盐场”。
盐场位于海边滩涂,此时本该是夜间歇工时分,却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盐场大使是个黑瘦的老吏,见到靖王仪仗,连滚爬爬地迎上。
“殿下!公主!你们可来了!”
“出了何事?”
“盐田……盐田出怪事了!”
大使引着众人来到盐田边。
月光下,大片盐田波光粼粼,但本该洁白的盐结晶,此刻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表面还漂浮着一层油状物质。
空气中那股酸涩气味更浓了。
上官拨弦蹲下身,取了些盐卤与结晶样本。
盐卤颜色暗红,触手滑腻。
结晶中混杂着细微的红色颗粒,正是泣血石矿渣。
“他们污染了盐卤。”
她沉声道。
“蚀地水混入引潮渠,随海水进入盐田,污染了整个盐场的卤源。”
“这批盐……全毁了。”
大使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可如何是好?这可是要上缴的官盐啊!”
萧止焰问。
“何时发现的?可有人受伤?”
“傍晚时分,有灶户发现盐色不对,上报上来。下官查看后,便封锁了盐场。”
“目前无人受伤,但……但靠近盐田的几位灶户,都说眼睛刺痛,喉咙发干。”
上官拨弦立即让陆登科去检查灶户情况。
她则沿着引潮渠向上游探查。
渠水引自大海,沿途有数道闸门控制。
在第三道闸门附近,她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踩踏痕迹,以及地上洒落的些许暗红色粉末。
“他们在这里投毒。”
她判断。
“时间应在昨日夜间或今日凌晨,潮水上涨时,将蚀地水冲入盐田。”
阿箬放出蛊虫追踪。
蛊虫在闸门附近盘旋片刻,忽然转向,朝着盐场西侧的一片荒滩飞去。
“那边!”
众人紧随。
荒滩上,杂乱地丢弃着几个空木桶,桶身还残留着刺鼻气味。
正是装蚀地水的桶。
旁边还有车辙印与脚印,与之前在顾渚山、溧阳发现的完全一致。
“他们离开不久。”
上官拨弦查看车辙痕迹。
“方向是……往北?”
往北,是淮河方向。
“难道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淮河?”
萧止焰皱眉。
“淮河两岸,不仅有粮田,更有无数百姓依赖其水。”
“若淮河被污染……”
后果不堪设想。
“追!”
众人上马,循车辙疾追。
然而追出十里,车辙忽然消失了。
前方是一片芦苇荡,水道纵横,车马难行。
“他们弃车换船了。”
上官拨弦看着芦苇荡中隐约的船影。
影守带人潜入探查。
片刻后返回。
“里面有几条小船,但已空无一人。岸边有杂乱的脚印,往不同方向去了。”
“分头逃了?”
谢清晏道。
“或是故布疑阵。”
上官拨弦冷静分析。
“青衫客狡猾,不会轻易让我们追踪到。”
她看向阿箬。
“蛊虫可能分辨不同人的气息?”
阿箬尝试,但片刻后摇头。
“气息太杂乱,且被水汽冲淡,难以分辨。”
线索似乎断了。
但上官拨弦并不气馁。
她走回那几艘小船边,仔细检查。
船舱内空荡,但在一艘船的舱板缝隙中,她发现了一片粘着的、干涸的暗红色泥块。
小心取下,泥块中裹着一小截……植物的根须。
根须纤细,呈暗红色,表面有奇特的螺旋纹路。
“这是……”
虞曦凑近细看,忽然想起什么。
“我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血纹萝’,一种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毒草,常被北域巫师用于邪术或制毒。”
血纹萝。
北域特产。
“看来,蚀地水中除了强酸、矿渣,还加入了血纹萝的提取物。”
上官拨弦将根须收好。
“此物或许能成为追踪的线索。”
她看向萧止焰。
“我们需要北域的植物图鉴,或熟悉北域药草的专家。”
陆登科此时道。
“陆家商队常往来北域,或许有老师傅认得。”
“另外,蚀地水污染盐卤,盐场需紧急处理。”
“我可调配一批解毒与中和药材,先控制污染扩散。”
上官拨弦点头。
“有劳陆神医。盐场这边,就拜托你了。”
她转向萧止焰。
“我们回扬州。”
“青衫客既然选择盐场下手,而非粮仓,说明他们也在调整策略。”
“我们需要重新判断他们的真正目标。”
众人返回扬州时,天已大亮。
刺史府内,李逍遥正等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令牌。
“哟,回来了?”
他抛了抛令牌。
“看看这个,我从青衫客一个手下身上摸来的。”
上官拨弦接过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青铜铸造,正面刻着复杂的星月纹路,背面是一个古篆字——“影”。
“影……”
她瞳孔微缩。
“玄蛇‘影堂’的令牌?”
“不错。”
李逍遥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
“那家伙虽然蒙面,但武功路数,我瞧着像墨家的底子,但又混杂了北域摔跤和中原剑法。”
“很可能是墨家陵崩塌后,流落在外的墨家弟子,投靠了玄蛇残余,又跟黑水部勾搭上了。”
墨家弟子,精通机关。
难怪能制作“风雾筒”那样的器械。
上官拨弦沉思。
墨尘已死,墨家陵已毁,但墨家技艺并未失传。
若有弟子心怀怨恨,或为利益所驱,与玄蛇、黑水部合作,确实可能成为棘手的敌人。
“青衫客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