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买家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开了一条缝,外头的夜风钻进来,把烟吹散了一些,又聚拢。他没抽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钟摆。
会议从晚上八点开到了十一点半。议题只有一个:安置房项目的资金缺口怎么办。
解宝华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袅袅升起。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杯里的茶水看,好像那些话不是对在座的人说的,是对茶水说的。
“同志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财政那头咬死了,今年的预算已经超了。安置房那边,工人们等着发工资,材料商堵在项目部不走。我的意见呢,还是先缓一缓。缓过这个坎,再想办法。”
他说完,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有人把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啪嗒,啪嗒。有人咳嗽,捂着嘴,咳得很克制。
买家峻的手指停了。
“解秘书长,缓一缓是缓多久?”
解宝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皮垂下去。
“这个嘛,要看具体情况。”
“什么具体情况?”
“财政那边的拨款进度,相关手续的审批速度,还有——”
“解秘书长,”买家峻打断他,“安置房的工人等不了。他们的工资已经拖了三个月。材料商的货款拖了半年。再缓下去,工地就不是停工的问题了,是要出大事。”
解宝华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轻,瓷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买市长,你说的情况我都了解。但事情总得按程序来。程序走不通,谁也没办法。”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话不能这么说。”解宝华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就散了,“程序是保障。没了程序,今天你通融一下,明天他通融一下,那还要制度做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买家峻看着他。解宝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皱纹像刀刻的,不笑的时候显冷,笑了更冷。他在市委秘书长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送走了两任书记、三任市长,自己岿然不动。有人说过,铁打的解宝华,流水的市领导。
买家峻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
“财政局的报告我看了。说预算超了,但我仔细核了一下,超的部分主要集中在三个项目上。一个是会展中心的改造,一个是滨江路的景观提升,还有一个是机关新宿舍楼。”
他把文件翻开,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会展中心改造,年初预算批了三千万,实际花出去八千万。滨江路景观提升,从两千万追加到五千万。新宿舍楼更离谱,原来报的是四千万,现在花了一个亿,还没封顶。”
他把文件放下。
“这些项目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把笔放下了。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太烫,呛了一下。有人开始翻面前的资料,翻得哗哗响,其实什么都没看。
解宝华不笑了。
“买市长,这些项目都是市委常委会通过的重点工程。资金调度经过了正规程序。”
“我知道经过了程序。”买家峻说,“我查过会议纪要,每次追加预算,都是‘情况紧急,先予拨付,后补手续’。补了没有?”
没人回答。
买家峻继续说:“安置房的预算,年初批了六千万。到现在只拨下去两千万。剩下的四千万,哪儿去了?”
解宝华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财政有财政的难处。”
“什么难处?”
“资金盘子就这么大,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会展中心是省里关注的项目,滨江路是创文创卫的重点,宿舍楼解决的是干部职工的实际困难。哪个不重要?”
“安置房涉及的是三千多户群众的实际困难。”买家峻说,“他们在过渡房里住了两年。有的老人,没等到新房就走了。解秘书长,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解宝华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买市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工作有工作的章法。安置房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上一任市长在的时候,也拖过。上上任也拖过。为什么拖?不是哪个人不想解决,是有些事情,急不得。”
他把“急不得”三个字咬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会议室的空气里。
买家峻听懂了。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之前的人都这么过来的,你充什么大瓣蒜。
买家峻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是龙井,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苦味从舌根往上返。
“解秘书长,上一任的事我管不了。上上任的事我更管不了。但我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安置房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
“财政那边的四千万,三天之内,必须拨到安置房项目的账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像人的心跳。
解宝华看着买家峻。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买市长既然定了调子,我执行就是。”
话说得漂亮。但买家峻注意到,解宝华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像在盘算什么事情。
会议散了。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灯光圈出一小片亮,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他坐在那片亮里,把今天的会议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常军仁。组织部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走路很轻,像怕惊着谁。
“这么晚还没走?”买家峻问。
“你不也没走。”常军仁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没点,夹在手指间。
“今天会上,你把解宝华顶得够呛。”
买家峻合上会议记录。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常军仁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但有些事实,说出来比不说更麻烦。”
买家峻看着他。
“常部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常军仁没直接回答。他把那支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烟盒里。
“安置房的四千万,你知道被挪到哪儿去了吗?”
“三个项目里。”
“不止。”常军仁说,“会展中心那个项目,施工方是解迎宾的公司。滨江路景观工程,材料供应商是解迎宾的关联企业。新宿舍楼的地皮,原来是一个旧厂房,产权转移的时候,经手人也是解迎宾的人。”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些,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有证据。”常军仁说,“解迎宾这个人,做事很干净。合同是正规合同,手续是正规手续,账面上挑不出毛病。你知道他怎么拿到那些项目的吗?”
“怎么拿到的?”
“他不拿。是项目主动找上他的。”
买家峻没说话。
常军仁继续说:“会展中心那个项目,一开始中标的是省里一家建筑公司,资质、报价都没问题。后来那家公司忽然退出了,说资金周转不过来。项目不能停,重新招标来不及,就走了‘应急采购程序’。三家比价,解迎宾的公司价格最低,中标。”
“三家比价?”
“对。另外两家报的价比他高出一截。”
“那两家是谁?”
“一家是解迎宾的子公司,另一家是他合作伙伴的公司。”常军仁的语气很平,“手续上,没问题。三家独立法人,各自报价,程序合法。”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常部长,你今天来,就是告诉我这些?”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
“买市长,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十五年。见过的市长,你是第五个。第一个干了三年,调走了。第二个干了两年,出事了。第三个干了一年半,主动辞职。第四个干满了一届,平安落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能平安落地的那个,从来不碰不该碰的东西。”
买家峻看着常军仁。常军仁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常部长,什么是该碰的,什么是不该碰的?”
常军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安置房那四千万,三天之内会到账。解宝华答应了,就一定会办。但到了账之后怎么花,花到哪里去,你盯紧一点。”
“什么意思?”
“钱到了项目部,不代表到了工人手里。中间有多少道手续,你比我清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个长方形的亮块。门关上,亮块消失了。
买家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花絮倩。云顶阁酒店的老板。
他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买市长,这么晚还没休息?”花絮倩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被电话吵醒了。
“花总,有件事想请教你。”
“请教不敢当。您说。”
“解迎宾在云顶阁,是不是有个固定的包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买市长,我们云顶阁开门做生意,客人来来往往,我哪记得住谁有没有固定包间。”
“花总,我今天开了一晚上的会,不想再绕弯子。”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花絮倩说:“三楼,紫气东来厅。每周三晚上,他都会在那儿。”
“谢谢。”
“买市长。”花絮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紫气东来厅的隔壁,是春和景明厅。两个包间中间,有一道门。门是锁着的,但锁芯是坏的。”
买家峻握着手机,没说话。
花絮倩也没再说。电话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钟,花絮倩笑了一下。
“买市长,我什么都没说。您也什么都没听见。晚安。”
电话挂了。
买家峻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市委大院里的路灯亮着,光很白,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拿起桌上的台历,翻了翻。
今天是周二。
明天是周三。
他合上台历,关了台灯。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
解宝华坐在自家的书房里,也没开大灯。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从灯罩下漏出来,照着他面前的一本《资治通鉴》。书翻开着,但他没在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没署名。
“三天后拨款。盯紧流向。”
解宝华把短信删了。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他端起茶杯,茶是刚泡的,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水在嘴里滚了一圈,咽下去。
苦。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书房门外,他老伴的声音传进来:“老解,还不睡?”
“就睡了。”
“你那胃不好,别喝浓茶。”
“知道了。”
他听见老伴的拖鞋声走远了。
解宝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
又是新的一天了。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云顶阁酒店。
花絮倩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紫气东来厅,空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她盯着那个空包间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监控画面,打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些照片和文档。
她点开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几个人在碰杯。解迎宾在。韦伯仁在。还有几个她认识的面孔,有商人,有官员。桌上摆着茅台,菜没怎么动。
拍摄时间:去年三月。
拍摄地点:紫气东来厅。
她把照片关掉,又点开一个文档。
文档里是一些账目。数字密密麻麻,大的上千万,小的几十万。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期和用途。有些用途写得很清楚:会展中心土方工程、滨江路石材采购。有些写得很含糊:活动经费、特殊开支。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买家峻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电话里说:我今天开了一晚上的会,不想再绕弯子。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累极了的人,懒得再用力气说话。
花絮倩关了文档,关了电脑。
办公室陷入黑暗。
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在闪烁,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映成一片暧昧的紫色。
有人还在喝酒。
有人还在开会。
有人在夜里睡不着。
有人睡着了,梦里全是白天不敢想的事。
买家峻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把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墙。白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明天是周三。
解迎宾会在云顶阁。
春和景明厅的隔壁。
锁芯是坏的。
他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钟在走。
夜在深。
这座城市,有人在等天亮。
有人在怕天亮。
(第03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