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买家峻一整天都没提云顶阁的事。
上午开了两个会。一个是环保局的汇报会,讲的是开发区那几家化工厂的排污问题。汇报材料做了四十七页,各种数据图表列得密密麻麻。买家峻翻了一遍,发现去年同期的数据跟今年的数据,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一模一样。
他把材料放下。
“去年的数据和今年的数据完全一样,你们是没测,还是测了没写?”
环保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胖子,姓马。马局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买市长,这个……去年和今年的工艺是一样的,排污量理论上应该——”
“理论上。”买家峻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马局长,你喝的自来水,是从理论上干净的吗?”
马局长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翻材料,翻得很慢,好像能从那些重复的数字里翻出什么新东西来。
买家峻没再追问。他把材料合上,说了一句“重新测,三天内报实数”,就宣布散会了。
从会议室出来,韦伯仁跟在他身后。韦伯仁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记事本。
“买市长,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协调会,是关于安置房那四千万拨付的。财政局的同志和解秘书长都会参加。”
“知道了。”
韦伯仁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早上,解迎宾解总的秘书打来电话,说想约您吃个饭。”
买家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韦伯仁。
“他怎么说?”
“解总说,您来沪杭新城上任这么久了,他一直没机会正式拜访。想找个时间,尽一下地主之谊。”
买家峻没说话。走廊里有人走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那人走过去之后,声音消失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请示您。”韦伯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买家峻的肩膀,没看他的眼睛。
买家峻点了点头。
“告诉他,最近忙。忙过这阵子再说。”
韦伯仁在记事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买家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韦秘书。”
“在。”
“解迎宾平时请人吃饭,都在什么地方?”
韦伯仁的手指在记事本的边缘按了一下。
“这个……不太清楚。可能是云顶阁吧。那家酒店环境好,私密性也强。”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韦伯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记事本的手,指节发白。
“好。你去忙吧。”
韦伯仁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看了一会儿。
下午的协调会开得很顺利。
解宝华主持会议。他把财政局的拨款方案念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之后,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这个方案,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既然没意见,那就按这个执行。三天之内,四千万拨到安置房项目专户。”
他合上文件夹,看了买家峻一眼。
“买市长,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买家峻摇了摇头。
散会的时候,解宝华走到买家峻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买市长,安置房的事,我答应你的办到了。”
“谢谢解秘书长。”
“不客气。都是为了工作。”解宝华顿了顿,“不过买市长,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你说。”
“钱拨下去了,项目就要重新动起来。动起来之后,方方面面的人都会盯着。工程质量、资金使用、工期进度,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你的责任。”
他看着买家峻,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胁,比威胁复杂。像是老猎人在告诉年轻的猎人,前面那片林子里有猛兽,路不好走。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好像在等着看你怎么走。
“我知道。”买家峻说。
“知道就好。”
解宝华拍了拍他的手臂,走了。
傍晚六点半。
买家峻独自离开市委大院。他没叫司机,自己开的车。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车牌是本地的普通号段,看不出是市领导的车。
车驶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孙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敬了个礼。买家峻放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老孙的礼敬得很标准,手臂抬得直,五指并拢,看得出来当过兵。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沪杭新城的晚高峰,跟所有正在长个子的城市一样,乱。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公交车笨重地挪动着,私家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变换着颜色,红灯亮起的时候,所有的车都停下来,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甲虫。
买家峻把车停在云顶阁对面的一条巷子里。
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对面的酒店。
云顶阁是一栋五层的独栋建筑,外立面是灰白色的石材,灯光从石材的缝隙里透出来,整栋楼像是从内部发着光。门口停着一排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两辆保时捷。门童穿着深色的制服,站在旋转门前,替客人拉门。
三楼。紫气东来厅。
那扇窗户拉着窗帘,灯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是暖黄色的。偶尔有人影在窗帘上晃动,看不清是谁。
买家峻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二分。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晚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远处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一个光膀子的***在烧烤架前,手里的羊肉串翻得飞快,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朵火苗。
买家峻穿过马路,走向云顶阁。
他没走正门。
云顶阁的西侧有一条消防通道,铁栅栏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头是坏的。他推开铁门,侧身挤进去。通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地上有积水,不知道是从哪儿渗出来的。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没锁。他拉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洗涤剂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酒店的后勤通道。
走廊里没有人。
买家峻沿着走廊往前走。墙上的壁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两盏灯之间是大片的黑暗。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被墙壁吸收了,变得很闷。
前面出现了一道楼梯。铁质的,扶手漆成了灰色,漆皮在拐角处磨掉了,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
他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传来洗碗机的轰鸣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后厨的门开了一条缝,白色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泔水的味道。有人在里面喊了一声什么,方言,听不太清。
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
后勤通道到这里就结束了。面前是一扇防火门,门上的玻璃窗透着另一侧的光。买家峻推开门,走进了三楼的走廊。
这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暗红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乌篷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从哪个房间的熏香里飘出来的。
走廊里很安静。包间的门都关着,门牌号是鎏金的。
紫气东来厅。
春和景明厅。
两个包间挨着。
买家峻走到春和景明厅门口,停了一下。走廊里没有人。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往下压。门没锁。他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春和景明厅是一个小包间,一张圆桌,八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餐具,骨瓷的盘子,银质的筷子架。没有人。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壁灯。
买家峻走到东侧的墙壁前。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翻涌,奇峰突起。落款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印章是红色的。
他轻轻掀开画。
画后面是一道门。
门不大,跟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买家峻握住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锁芯确实是坏的。把手转动的时候,锁舌缩回去,又弹出来,发出很轻的咔哒声。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缝隙很窄,窄得只能透过一线光。
光从那道缝里透过来。
紫气东来厅的灯光。
买家峻把眼睛贴上去。
门缝那边的世界,窄得像一道刀口。但刀口里,能看见很多东西。
一张大圆桌。桌上有菜,摆了满满一桌,但没怎么动过。一瓶茅台,已经开了,倒了三四杯。酒杯里的酒,有的满了,有的喝了半杯。
桌边坐着五个人。
正对着门缝的,是解迎宾。
买家峻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解迎宾。之前只在照片上见过。解迎宾比照片上显年轻,五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没系扣,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牌子。
解迎宾正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安置房那四千万,今天下午会上已经定下来了。三天之内到账。”
坐在他右边的是一个胖子,剃着板寸,后脑勺堆起三道肉褶。胖子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解迎宾的杯子。
“解总,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工人那边我压了三个月,实在压不住了。前天还有人跑到我办公室,把桌子都掀了。”
解迎宾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着。
“慌什么。钱到了,先把材料商的款结了。工人的工资,拖一拖。”
“还拖?”胖子有些迟疑。
“拖。”解迎宾把酒杯放下,“拖到月底。”
“为什么?”
解迎宾没回答。坐在他左边的人替他回答了。
那个人买家峻认识。
韦伯仁。
韦伯仁今天换了衣服。浅蓝色的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T恤,像是下了班专门换过。他坐在解迎宾旁边,坐姿跟白天在市委大院时完全不一样。白天他坐在椅子上,腰是直的,肩膀端得很平。现在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上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老周,”韦伯仁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解总让你拖,你就拖。工人闹起来,更好。”
“更好?”胖子的眼睛瞪大了。
“对。闹起来,事情就闹大了。闹大了,就能证明安置房项目根本管不好。管不好,有些人就该挪地方了。”
胖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短促,像猪哼了一声。
“我懂了。给那位新来的——”
“闭嘴。”解迎宾忽然开口。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解迎宾没看他。解迎宾看着手里的酒杯,像是在看杯底的什么东西。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重得像石头,把胖子砸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坐在解迎宾对面的那个人开口了。这个人一直没说话,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买家峻一开始没注意到他。
“解总,小心一点是对的。但也不必太紧张。”
那个人的声音很特别。不紧不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相等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从暗处往前倾了倾身子,灯光照到了他的脸。
买家峻认出了他。
杨树鹏。
地下组织的头目。照片他在专案组的材料里见过。真人是第一次。
杨树鹏比照片上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珠子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的,盘得发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喝酒。
“买市长这个人,我了解过。”杨树鹏说,“做过的事,翻过的案子,得罪过的人,都查了。他有个特点。”
“什么特点?”解迎宾问。
“他翻过的案子,没有一个翻回去的。”
解迎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拖一拖就能拖走的。”杨树鹏把茶杯放下,“他在会稽的时候,为了一条断头路,跟当时的常务副县长拍了桌子。那条路拖了五年,他到任三个月就通了。”
包间里又安静了。
韦伯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瓷面上发出很轻的滋啦声。
“那怎么办?”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杨树鹏没回答。他转着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紫檀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很密。
“解总,我的人一直在盯他。”杨树鹏说,“他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走哪条路,见什么人,我都有数。”
“发现什么了?”
“暂时没有。”杨树鹏停了一下,“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他今天晚上,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出去的。”
买家峻的心跳漏了一拍。
杨树鹏继续说:“我的人跟到云顶阁附近,跟丢了。”
解迎宾的眉毛动了一下。
“跟丢了?你的人不是专业的吗?”
“那条巷子岔路多,晚高峰车也多。”杨树鹏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悦,“不过没关系。他在沪杭新城,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翻不了天。”
他把佛珠套回手腕上。
“解总,现在的局面很清楚。他手里有安置房这个抓手。如果让他把安置房的事查到底,资金挪用那条线就会露出来。那条线一露,会展中心、滨江路、新宿舍楼,全都会牵连进去。”
他停了停,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在座的,一个都跑不了。”
胖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拿起餐巾擦了擦,餐巾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纸屑。
韦伯仁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发抖。
解迎宾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从喉咙里滚下去,他皱了皱眉。
“那你有什么办法?”
杨树鹏没急着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是清蒸的,肉质雪白,刺已经挑干净了。他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用茶漱了漱口,把茶水吐进小瓷碗里。
“办法有两个。”
在座的人都看着他。
“第一个,拖。继续拖。安置房那四千万到了账,想办法让它花不出去。手续上卡,程序上绕。他买市长再大的本事,总不能自己拿着钱去发工资。”
“第二个呢?”
杨树鹏把筷子放下。
“第二个,把他的注意力引开。”
“怎么引?”
“他有个女儿。”
买家峻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杨树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是茶壶里的水,不冒热气,但烫手。
“女儿在省城读高中。住校。每周五下午放学回家,周日晚上回学校。学校门口那条路,路灯不太亮。”
买家峻的手按在墙上。墙是凉的。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疼能让人冷静。
“不用动她。”杨树鹏说,“让他知道我们知道她,就够了。像他这种人,不怕自己出事,怕家人出事。他只要分出三分精力去担心女儿,手里的刀就慢了。”
解迎宾沉默了一会儿。
“先拖。拖不住再说。”
杨树鹏点了点头。
“也好。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真诚得让人后背发凉。
买家峻轻轻合上门缝。
山水画落回原位。黄山。云海。奇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春和景明厅的黑暗里。
壁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檀香味。
地毯还是暗红色的。
油画上的乌篷船还在桥下停着。
一切都没有变。
买家峻沿着后勤通道走下去。铁楼梯。潮湿的走廊。生锈的铁栅栏门。他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晚风迎面扑过来。
烧烤摊还在。光膀子的男人还在翻羊肉串。划拳的声音还在。空气里还是那股烟火气。汽车尾气。炭火。孜然。辣椒面。
买家峻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不多,几颗。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发白。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老常。是我。”
常军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
“买市长?这么晚了——”
“有件事麻烦你。”
“你说。”
“我女儿在省城读书。学校的事,你知道吧?”
常军仁沉默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但买家峻捕捉到了。
“我知道。”
“帮我个忙。明天开始,派两个人,暗中照看一下。不要让她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出什么事了?”
“没事。防患于未然。”
常军仁没有追问。他是老机关,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谢了。”
买家峻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被远处的划拳声盖住了。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一小段路。
他挂挡,踩油门。
车驶出巷子,汇入夜色里。
云顶阁的灯光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亮点,消失了。
周三。
今天是周三。
解迎宾在云顶阁。
春和景明厅的隔壁。
锁芯是坏的。
这些话在买家峻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句话。
——他有个女儿。
买家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车在夜色里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
他开得很快。
路两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往后退。树干上刷着白灰,在车灯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排没有表情的脸。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了。
他把车停下来。
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脸染成了红色。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像钟摆。
红灯倒计时。
十。九。八。
七。六。五。
四。
三。
二。
一。
绿灯亮了。
他踩下油门。
车子冲过十字路口,驶进更深的夜色里。
(第03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