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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7章 买家峻临行前与常军仁深夜长谈

    夜里九点,买家峻接到常军仁的电话。

    “出来坐坐。”常军仁说,“老地方。”

    老地方是新城东街的一家小馆子,叫“三友居”。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卖的是杭帮菜,东坡肉、龙井虾仁、叫花鸡,味道正宗。老板姓孙,以前在杭州的大饭店当厨师,退休后开了这家小店。

    买家峻到的时候,常军仁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酱鸭,一碟花生米,一碗片儿川,还有一条清蒸鲈鱼。两副碗筷,一瓶黄酒,已经开了。

    “坐。”常军仁给他倒酒。

    黄酒是温过的,冒着热气,一股醇香。买家峻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明天走?”常军仁问。

    “上午九点的车。”

    “司机谁给你派?”

    “省里来人接。”

    常军仁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酱鸭,慢慢嚼。

    馆子里没别的客人。老板孙师傅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省台的新闻。

    “常部长,你专门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送行吧?”买家峻放下酒杯。

    常军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买家峻,小周的事,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个疙瘩?”

    买家峻没否认。

    “他背后还有人吗?”买家峻问。

    常军仁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的脸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小周交代了。”常军仁说,“他是通过一个叫刘建安的人安排的。刘建安是解宝华的远房亲戚,在劳务派遣公司当经理。但小周说,他入职之后,除了向解宝华汇报,还有一个人跟他联系过。”

    “谁?”

    “省城来的。”

    买家峻的手顿了一下。

    “省城?”

    “小周说,那个人自称姓孟,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带着省城口音。那人约他在新城的一家茶馆见了面,问了他一些关于你的事。主要是问你平时跟哪些人接触,去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惯。”

    “小周告诉他的?”

    “小周说他没怎么讲。他不认识那个人,不敢乱说。但那个人给他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有重要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常军仁弹了弹烟灰,“小周记下了那个号码,我们查过了。”

    “谁的?”

    “一个不记名的手机号,已经停机了。查不到机主信息。”

    买家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黄酒已经凉了一些,没那么暖了。

    “你觉得是谁?”他问。

    “不好说。”常军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省城有人一直在关注你。不是你调走之后才关注,是你还在沪杭新城的时候就关注了。”

    “关注什么?”

    “关注你能不能把解宝华和杨树鹏的事查到底。”常军仁看着他,“买家峻,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还是要说。你这次调回省城,表面上是提拔重用,实际上也可能是一步棋。”

    “什么棋?”

    “把你从沪杭新城调开,让你离开这个已经撕开口子的战场。你走了,有些事就不了了之了。解宝华判了,杨树鹏抓了,但他们的利益链条有没有延伸到省城?有没有更高层的人牵涉其中?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买家峻沉默了。

    他想过这些。从接到调令的那天起,他就想过。但他不能因为怀疑就不服从组织安排。调令是省委下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

    “常部长,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常军仁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酒瓶,给买家峻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买家峻,你在新城的这两年,我观察过你。你不怕事,但不惹事。你得罪人,但不记仇。你这种人,在基层能干出成绩,但在上面,不一定吃得开。”

    “为什么?”

    “因为上面的人不跟你讲对错,跟你讲利弊。”常军仁端起酒杯,“你在基层,老百姓支持你,你就站得住。在上面,领导支持你,你才站得住。领导支持不支持你,不看你做了多少实事,看你有没有影响到他的利益。”

    买家峻端起酒杯,跟常军仁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喝了。

    “常部长,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常军仁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嫩,筷子一夹就碎了。他把碎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买家峻,省发改委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发改委主任叫赵世明,五十五岁,是从地市书记任上调上去的。副主任有四个,我是第五个。”

    “赵世明这个人,你打过交道吗?”

    “没有。”

    “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常军仁说,“三年前,省里开经济工作会议,我跟他分在一个组。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在下面当书记的时候,抓经济有一套,省里把他调上来,是准备重用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常军仁笑了笑,“他在发改委干了两年,没挪窝。比他资历浅的都提了副省级,他还是正厅。为什么?有人说他跟某个省领导的意见不合,有人说他在项目审批上得罪了人。”

    买家峻听着,没插话。

    “你这次去,是排名最末的副主任。分管什么?”

    “还没定。方副部长说,等报到之后,赵世明会给我分工。”

    “不管分给你什么,买家峻,你记住一句话。”常军仁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多看,少说,慢动手。”

    买家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常军仁的语气重了一些,“你在新城,是书记,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拍板就定了。到了省发改委,你是副职,上面有主任,有分管副主任,有党组。你说话之前,要先看别人的脸色。你做事之前,要先问别人的意见。这种感觉,你要适应。”

    买家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黄酒彻底凉了,口感差了,有点涩。

    “常部长,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担心我在省城待不长?”

    常军仁没有回答。他拿起酒瓶,晃了晃,里面的酒不多了。他把剩下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一饮而尽。

    “买家峻,我是担心你。”常军仁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一些,“你这个人,太正。正不是坏事,但在官场上,太正的人容易被人当枪使。”

    “我被人当枪使过吗?”

    “你觉得呢?”

    买家峻想了想。

    “你是说,我来沪杭新城,本身就是被人安排的?”

    常军仁没说话。他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他面前飘,像一层纱。

    “沪杭新城的这个摊子,之前乱成什么样,你知道。省里为什么派你来?因为你年轻,有干劲,没有根基,跟谁都没有利益瓜葛。你来了,把烂摊子收拾了,把该得罪的人得罪了,把该砍的线砍了。然后呢?然后你调走了。谁来摘桃子?不是你。是下一任。”

    买家峻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说,我是来给人家扫雷的?”

    “扫雷的,排雷的,都是你。插旗的,是别人。”常军仁看着他,“买家峻,你想想,你走之后,谁来接你的班?省里定了吗?”

    “还没听说。”

    “我听说了一个名字。”常军仁压低声音,“叫孙国良,现任省国资委副主任。这个人,跟赵世明是党校同学。”

    买家峻没接话。

    孙国良。他不认识。但国资委副主任来当新城书记,从级别上说是平调,不算提拔。但新城的书记下一步就是副省级城市的常委,这是明升。谁不想来?

    “你的意思是,孙国良是赵世明的人?”

    “不一定是赵世明的人,但跟赵世明关系不错。”常军仁说,“你想想,赵世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放到新城来?新城现在还有什么是值得惦记的?”

    买家峻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龙渊玉母?”

    常军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买家峻,你是不是搞错了?龙渊玉母是什么?”

    买家峻也笑了。

    “开个玩笑。”

    但买家峻没在开玩笑。他知道龙渊玉母不是玉石,而是一个代号。在解宝华的交代材料里,他曾看到过这个词。那是解宝华跟杨树鹏的一次通话记录里提到的——“龙渊玉母的事,不要再提了,烂在肚子里。”

    买家峻当时问办案人员,龙渊玉母是什么?办案人员说,解宝华交代,那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暗语,指代一笔海外资金。但这笔资金的去向,解宝华也不清楚。

    常军仁不知道这件事。买家峻没告诉他。

    “买家峻,不管怎么说,你到了省城,要多留个心眼。”常军仁站起来,“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买家峻也站起来,伸出手。

    “常部长,谢谢你这两年的关照。”

    常军仁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买家峻,你这个人,不适合当官。”

    “那我适合干什么?”

    “适合做事。”常军仁松开手,“当官和做事,是两码事。当官的人,不一定做事。做事的人,不一定当官。你两样都占了,所以你累。”

    买家峻笑了一下。

    “我习惯了。”

    两个人走出小馆子。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桂花的甜味。路边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常军仁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在等了。他拉开车门,回过头。

    “买家峻,到了省城,有空常回来看看。”

    “一定。”

    常军仁上了车,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个红点,慢慢远了。

    买家峻站在路边,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风里散了。

    他想起两年前刚到沪杭新城的时候。那时候也是秋天,桂花也开了。他站在市委大楼的窗户前,看着远处的工地,想着怎么把那些烂尾的安置房盖起来。

    现在盖起来了。

    他也要走了。

    买家峻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沿着马路往回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哒,哒,哒,哒,像有人在敲木鱼。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楼门口的灯还亮着,照在地上,一圈昏黄的光。几只飞虫在灯下转圈,不知疲倦。

    他进了楼,上了电梯,到了房间。

    门开着。

    屋里亮着灯。

    他走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来了?”

    花絮倩站起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

    “听说你要走了,来送送你。”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花絮倩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等你很久了。”

    买家峻走到茶几前,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花絮倩。

    “坐。”他说。

    花絮倩坐下来,端起水杯,没喝,捧在手里。

    “你去了省城,我们还能见面吗?”

    “看情况。”

    “买家峻,你这个人,永远这么客气。”花絮倩看着他,“客气的意思就是不想见。”

    买家峻没接话。

    他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花絮倩的眼底有红血丝,眼袋也重了。她没化妆,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

    “你在南方待得怎么样?”买家峻问。

    “还行。开了个小店,卖茶叶。”花絮倩放下水杯,“比开酒店清净多了。”

    “清净好。”

    “但清净也有清净的不好。”花絮倩说,“太清净了,就容易想以前的事。想那些不该想的人。”

    买家峻知道她在说谁。

    他没接话。

    花絮倩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买家峻,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活着。”

    “活着干什么?”

    “活着做事。”

    花絮倩回过头,看着他。

    “你做的事,有人记得吗?”

    “不需要有人记得。”

    “但有人会记得。”花絮倩说,“比如我。我会记得你。记得你帮过我,也记得你没信过我。”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趴在窗台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已经不转了,灯也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一排一排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花絮倩,你恨我吗?”买家峻问。

    “不恨。”花絮倩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我只想好好活着。”

    “那就好好活着。”

    花絮倩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买家峻,你也要好好活着。”

    “我会的。”

    花絮倩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沙发上的包。

    “我走了。明天不送你了。”

    “路上小心。”

    花絮倩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买家峻,云顶阁的事,还有一些细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细节,可能会帮到你,也可能会害了你。你想知道吗?”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

    “不想。”

    花絮倩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

    买家峻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花絮倩从楼门口走出来,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低着头,快步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走了。

    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买家峻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

    一个行李箱,一个公文包,一个纸箱。

    他把书放进纸箱,把衣服塞进行李箱,把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放进公文包。

    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新城安置房交付那天拍的。他站在小区门口,旁边是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拿着钥匙,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东西收好了。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有点硬,他习惯了。刚来的时候嫌硬,后来懒得换,就睡硬枕头睡了一年多。

    他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

    他闭上眼。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两年的画面。

    刚到任的那天,韦伯仁在门口迎接他,笑得热情。第一次去安置房工地,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钢筋生锈了,混凝土裂了缝。第一次跟解迎宾见面,解迎宾坐在大班台后面,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第一次去云顶阁,花絮倩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买家峻,你胆子不小”。

    还有车祸那天,小周把他从车里拉出来,满手是血,说“买家峻,您没事吧?”

    没事。

    他没事。

    小周有事。

    小周现在在看守所,等着审判。

    买家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也是新的,棉花的,有点沉。压在身上,踏实。

    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话——“你这个人,太正。”

    正有什么不好?

    正的人,走路不用回头看。正的人,睡觉不用关灯。正的人,半夜有人敲门不害怕。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买家峻起床,洗漱,穿好衣服。白衬衫,深色夹克,黑皮鞋。头发梳整齐,胡子刮干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上什么都没有,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他拎起行李箱,背上公文包,抱起纸箱,走出门。

    电梯下楼,到了大厅。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省城的牌照。一个年轻人站在车旁边,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

    “您是买家峻?我是省发改委办公室的小陈,来接您的。”

    “辛苦你了。”

    小陈接过他的行李箱,打开后备箱放进去,又帮他把纸箱放在后座上。

    买家峻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了。

    小陈开着车,出了院子,拐上大路。

    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

    市委大楼在晨光里,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亮得刺眼。楼顶的国旗在风中飘扬,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子上了高速,往省城的方向开。

    路两边的树往后跑,远处的山往后跑,天上的云也往后跑。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他在往前。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买家峻,您是先回宿舍放行李,还是直接去单位?”

    “先去单位。”

    “好的。”

    车子继续开。

    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想起了常军仁的最后一句话——“多看,少说,慢动手。”

    他记住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看多了就不能不说。有些事,说多了就不能不动手。

    至于快慢。

    该快的时候,他从来不慢。

    车子驶入了省城的地界。收费站上面挂着横幅——“欢迎您来到省城”。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那条横幅。

    欢迎。

    他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欢迎。

    但他来了。

    来了,就不会轻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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