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林氏集团内部迅速完成了权力交接。
林慕昇“因个人原因及集团业务拓展需要”,被正式任命为东南亚分公司总经理,即日赴任。
公告写得冠冕堂皇,但圈内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林慕野全面接手“启明”项目及林氏多个核心业务板块,频繁出现在集团重要会议和公开场合,行事作风比之前更加沉稳果断,隐隐有了新一代掌舵人的气度。
董事会里那些原本对他持观望态度的元老,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方家则彻底沉寂了下去。
方氏集团的股价在经历了断崖式下跌后,长期在低位徘徊,业务全面收缩,裁员消息不断,破产清算的传闻甚嚣尘上。
方晴自那场沦为笑柄的记者会后,就再未在公开场合露面。
有人说她被方父关在家里,准备打包“卖”给张家换救命钱;更离谱的,是说她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
网络上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新的热点层出不穷,明星恋情、社会新闻、搞笑段子……很快淹没了之前那些关于豪门恩怨的讨论。
林慕昇出发前往东南亚的前一天。
行李已经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会到那边再置办。
别墅里静悄悄的,佣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情显然极度糟糕的大少爷。
林母红着眼眶,想再多叮嘱儿子几句,却被林父以“让他自己静静”为由拉走了。
林慕昇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
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但他没怎么抽,只是任由那点猩红在指尖明明灭灭,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很快被夜风吹散。
明天就要走了。
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还有……最后一点不甘,最后一点执念。
他想再见她一面,他似乎一直都没有认真和她说声对不起。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林家别墅,融入夜色。
他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色块。
车子停在芷雾所住的公寓楼下。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那个熟悉的楼层。
客厅的灯关着,她没在家。
林慕昇没有下车,就坐在驾驶位,仰头望着那扇窗。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和自厌的情绪吞噬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夹杂着隐约的、熟悉的谈笑声。
林慕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昏黄的路灯下,两道身影由远及近,缓缓走来。
是林慕野和芷雾。
他们并没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只是很自然地牵着手。
芷雾似乎在听林慕野说着什么,脸上是全然放松愉悦的神情。
清清冷冷的眼眸,此刻弯成了月牙,在灯光下漾着细碎的光。
而走在她身侧的林慕野……
林慕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骤然一窒。
他的弟弟,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脾气桀骜却总被他视为“不够稳重”的弟弟,此刻正微微偏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旁的女孩脸上。
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流畅俊朗的侧脸线条,而他动作间流露出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温柔。
林慕野不知说了句什么,芷雾笑着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那姿态亲昵而自然,带着恋人之间独有的娇嗔。
林慕野立刻举起另一只没牵她的手,揉揉她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牵着手,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公寓楼的门厅。
林慕昇看着那两道般配得刺眼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看着熟悉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鹅黄色的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里面的情景。
自作自受……
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打扰她此刻的安宁与幸福?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窗,林慕昇发动了车子。
或许她已经不需要他的道歉。
— —
林慕昇远赴东南亚就任的消息,在这个圈子里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一个失势的、被“发配”的继承人,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惊起些许涟漪后,很快便沉寂下去。
方家别墅,如今已显露出几分萧索。
昂贵的盆栽因疏于照料而叶片发黄,名贵的摆设上也落了一层薄灰。佣人裁减了大半,偌大的房子显得空荡而冷清。
方晴缩在自己房间里,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她抱膝坐在床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眼底是长久失眠和焦虑留下的浓重青黑。
屏幕上,是航班的信息,以及林氏在东南亚分公司所在城市的资料。
方晴偷偷变卖了自己所剩无几的首饰和名牌包,凑了一笔钱。
又通过以前的关系,辗转弄到了一张短期的旅游签证。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
前一天晚上,她难得下楼帮忙准备晚饭,趁机将那瓶药放到饭菜里,方父方母没有多想,只以为她终于想通了,愿意去联姻。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天色未亮的清晨,她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方家。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
方晴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得渺小的城市轮廓,眼神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幽暗的、不肯熄灭的火。
林慕昇,我来了。
东南亚分公司的环境,比林慕昇预想的还要糟糕。
气候湿热难耐,市场混乱,派系林立。
总部拨下来的资源有限,留下的更是一堆烂摊子和心怀鬼胎的下属。
他住进公司安排的公寓,条件简陋,与他在国内的生活天差地别。
白天,他需要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麻烦,焦头烂额;夜晚,回到空旷冰冷的住所,孤独和悔恨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然而,就在他抵达后的第二周,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那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办公楼,热带傍晚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不远处路灯下,穿着碎花连衣裙,脸色憔悴,却执拗地望着他的身影——方晴。
林慕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震惊,厌恶,烦躁。
“阿昇……”方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卑微的笑容,“我……我来了。”
“你来干什么?!”林慕昇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变调,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她是什么致命的病毒。
“我回不去了,阿昇。”方晴的笑容垮了下来,眼泪瞬间涌出,她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方家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阿昇,求求你,别赶我走……”
她哭得凄惨,引来路人侧目。
林慕昇额上青筋直跳,一种极致的荒谬和暴怒冲上头顶。
他用力甩开她试图抓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方晴踉跄了一下。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冷得像冰,“方晴,我跟你早就两清了!别再来纠缠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迅速上车驶离。
后视镜里,方晴呆立在原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单薄的身影在异国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无比可怜。
但林慕昇心里只有翻腾的恶心和烦躁。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令人不快的遭遇。
然而,他错了。
从那天起,方晴就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生活的各个角落。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住址,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手里拎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看起来就不怎么样的早餐。
她试图混进公司大楼,被保安拦下后,就在大楼对面的街角徘徊,一待就是一整天,目光死死锁着出口。
她换着号码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内容从最初的哀求哭泣,到后来的回忆往昔,再到最后的怨怼指责。
“阿昇,我给你买了早餐,我排了好久的队……”
“阿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林慕昇,你忘了我们以前有多好吗?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你现在怎么能这么狠心!”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成这样!你要负责!”
林慕昇拉黑了一个又一个号码,警告物业,甚至报了警。
但方晴就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藤蔓,总能找到新的缝隙钻出来,死死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