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分公司那几乎等于发配边疆。
远离集团核心业务圈，资源匮乏，环境复杂，说是“开拓”，实则是流放。
林慕昇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位董事，又看向自己的父亲，眼底是清晰的震惊。
林父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安排，我同意。慕昇，你去担任分公司总经理，全权负责那边的事务。给你三年时间，做出成绩，将功补过。三年后，再看。”
“爸！”林慕昇失声叫道。
“这里是董事会！”林父厉声喝道，目光沉沉地压向他，“要么接受安排，要么你就离开林氏，自己出去闯。”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董事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林家父子三人。
林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小儿子：“‘启明’项目，还有集团其他几个重点板块，你多费心。你大哥这边的事情，你暂时不用管了。”
“我知道，爸。”林慕野站起身，语气平静，“我先回办公室了。”
他经过林慕昇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兄长死灰般的侧脸，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林父看着大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想到他惹出的烂摊子和董事会的压力，也只能硬起心肠。
“回去收拾一下，尽快去上任。那边虽然艰苦，但也是个机会。沉下心来，好好干，别再让我失望。”林慕昇低着头，没有回应。
林父重重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开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慕昇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不知道多久。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最后沉入墨蓝的夜色。
三年。
三年后，谁还记得林氏曾经有一位被寄予厚望的“太子爷”？
三年时间，足够林慕野在总部站稳脚跟，掌控核心业务，构建起属于他自己的、牢不可破的权力版图。
也足够让董事会的元老们，彻底遗忘他林慕昇这个名字。
而他，将在那个炎热、潮湿、充斥着各种不确定性的异国他乡，徒劳地挣扎，试图证明自己，试图“将功补过”。
多么讽刺。
曾经，他是长辈口中“稳重可靠”的继承人选，是檀家默许的、能与他们掌上明珠并肩的未来女婿。
可现在呢？
因为方晴，因为那点可笑的、自以为是的怜惜和旧情，他失去了一切。
未婚妻，核心项目，父亲的信任，董事会的支持，甚至……在这座城市立足的尊严。
“呵……”一声极低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在空旷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林氏集团的金属lOgO上。冰冷的金属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无情的光泽。
方晴……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痛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的恨意。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不知廉耻地回来纠缠，如果不是她处心积虑地设计，如果不是她像一块甩不掉的烂泥一样死死扒着他……
他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不，不会。
至少，他和芷雾的婚约还会在，他不会丢掉“启明”，他会是林氏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舵人，他会拥有令人艳羡的婚姻和前程。
都是因为她！
一股暴戾的、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发红。
林慕昇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看也没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冲出了会议室。
— —
夜色渐深，林家别墅却灯火通明。
佣人们早已被屏退，偌大的客厅里，只有林父林母和林慕野三人。
林母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她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面无表情的丈夫，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同样沉默的小儿子，声音带着哽咽：“海斌，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要让慕昇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还年轻，这次是糊涂了，我们再给他一次机会……”
“给他机会？”林父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颤，他指着林慕野，又指向自己，“谁给我机会？谁给林氏机会？”
“你知道董事会今天是什么态度吗？如果不是我豁出这张老脸，加上老周他们几个帮着说话，你以为只是发配边疆这么简单？直接扫地出门，踢出董事会都是轻的！”
林父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隐现：“他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帮他收拾方家那个烂摊子，我就警告过他！结果呢？变本加厉！闹出那么大的丑闻，搞得林氏股价动荡，信誉受损！你让我怎么保他？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跟所有林氏的员工交代？！”
“慈母多败儿！就是因为你一直惯着他，觉得他什么都是好的，才让他养成这副优柔寡断、拎不清轻重的性子！”
林母被丈夫的疾言厉色说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求情的话，只是低头抹泪。
林父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慕野，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沉重：“小野，以后集团这边，你要多担待了。‘启明’项目不能出任何岔子……”
林慕野抬起头，迎上父亲复杂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大权在握的得意，也没有对兄长远走的幸灾乐祸。
“我知道了，爸。”他点点头，声音平稳，“我会处理好。”
林父看着小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觉得这个小儿子性格跳脱，玩心重，不如大儿子稳重可靠。
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或许，他真的看错了。
“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林父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爸，妈，你们也早点休息。”林慕野站起身，对父母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压抑的气氛。
林慕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并没有立刻开灯。
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大哥被发配，意味着，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或喜悦。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他高中时期偷拍的芷雾的侧影。
屏幕上她微微仰头看着星空，侧脸线条在夜色中优美沉静。
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轮廓，林慕野的眼神柔软下来。
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他就可以……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芷雾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林慕野眼睛一亮，立刻回复：「没有，我在想你。」
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过了一会儿，芷雾的回复才过来，言简意赅：「油嘴滑舌。」
林慕野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微微挑眉、带着点嫌弃又有点好笑的模样，笑意更深。
他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被接起。
屏幕里出现芷雾的脸。
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用干发巾包着，身上穿着柔软的浅蓝色真丝睡袍，领口松垮，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锁骨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素颜的脸在灯光下干净得几乎透明，眼眸清亮。
“这么晚还不睡？”芷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比平时更软。
“睡不着。”林慕野靠着窗框，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屏幕上，“想听听你的声音。”
“少来。”芷雾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董事会开完了？结果怎么样？”
“嗯，开完了。”林慕野简单地把结果说了一下，“大哥去东南亚分公司，三年。”
屏幕那头的芷雾轻轻“嗯”了一声，她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你呢？”他问，“今天忙不忙？”
“还行。”芷雾放下水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沙发里窝得更舒服些，“方家那边，好像彻底安静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也差不多消停了。”
“嗯，我爸让法务部和公关部都盯着，不会让他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林慕野看着屏幕里她放松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下周有个慈善晚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芷雾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看时间吧。不一定有空。”
“好吧。”林慕野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约。最近新开了家法餐，听说甜品做得特别好，你应该会喜欢。”
“好呀。”芷雾应下，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大多是些没什么营养的日常琐碎，比如明天天气怎么样，哪家餐厅的外卖比较好吃，最近有什么新上映的电影……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对话，却让林慕野觉得格外安心和满足。
仿佛白天那些勾心斗角、沉重压抑，都在她清浅的声音和偶尔的笑意中，被悄然熨平了。
“不早了，你该休息了。”聊了大约二十分钟，芷雾看了眼时间，提醒道，“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开会？”
“嗯。”林慕野依依不舍，“那你呢？”
“我也准备睡了。”芷雾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水润朦胧。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林慕野心口一热，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安，芷雾。”他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晚安，林慕野。”芷雾对着屏幕挥了挥手，然后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带着傻笑的倒影。
林慕野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躺到床上，他嘴角带着笑，很快沉入了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