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租下了他对面那栋楼的房间,窗户正对着他的阳台。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破旧的望远镜,白天黑夜地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会在他偶尔因为应酬晚归时,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吓得他魂飞魄散。
她会在他公寓的门缝下,塞进手写的、字迹潦草的信,内容颠三倒四,充满臆想和控诉。
林慕昇的生活,彻底被这个疯狂的女人拖入了地狱。
他开始失眠,神经衰弱,白天在公司也难掩疲惫和暴躁,下属们见到他都战战兢兢。
他试过找当地的“关系”处理,但方晴滑不溜手,又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帮她,处理起来麻烦重重。
他打电话回国向父亲求助,换来的只有更加严厉的斥责和一句冰冷的“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林慕昇开始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
而每当他醉醺醺地回到公寓,总能巧合地偶遇方晴。
两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爆发过无数次激烈的争吵,互相指责,撕破脸皮,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将最后一点旧日情分践踏得粉碎。
昔日的温婉白月光,成了最可怖的索命幽魂。
曾经的谦和贵公子,成了暴躁易怒的酗酒者。
他们像两只困在泥潭里的兽,互相撕咬,不死不休。
偶尔,这些混乱不堪的消息,会通过某些渠道,零零碎碎地传回国内,传入林慕野和芷雾的耳中。
“听说你大哥在那边……日子不太好过。”一次晚餐时,芷雾状似无意地提起,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方晴好像跟过去了,闹得挺厉害。”
林慕野正专心致志地帮她切着牛排,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切好的牛排放到她面前。
“尝尝看。”
芷雾抬眼看他。
仿佛“大哥的悲惨近况”和“给女朋友投喂食物”相比,后者重要一万倍。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芷雾叉起一块牛排送入口中,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林慕野这才抬起头,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意料之中。”他喝了口水,语气平淡,“一个走投无路,一个心存怨怼,凑在一起,只能是互相折磨。更何况……”
他顿了顿,看向芷雾,眼神深邃,“犯错就是要受到惩罚,我不会让大哥的生命受到威胁。”
芷雾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要他们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而方晴,在异国他乡疯魔般的纠缠中,似乎也找到了一种另类的“存在感”。
她开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号,偶尔会在上面发布一些语焉不详、充满臆想和怨念的动态。
有时是偷拍的、林慕昇模糊的背影,配文:“今天又看到他了,他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心疼。”
有时是一张当地廉价超市的购物袋照片,配文:“买了菜,想给他做饭,但他不肯见我。【心碎】”
更多时候,是长篇累牍的、逻辑混乱的自我剖白和回忆,夹杂着对命运的抱怨、对林慕昇的控诉、对檀芷雾和林慕野的恶毒诅咒。
这些动态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偶尔被一两个闲极无聊的网友挖掘出来,截图发到国内社交平台,引来一阵短暂的群嘲和猎奇式的围观。
“卧槽,这是那个方家大小姐?怎么变成这样了?疯了吧?”
“这精神状态……建议去看医生。”
“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怨妇味,太可怕了。”
“当初不是温柔小白花人设吗?崩得也太彻底了……”
“她和林慕昇真是绝配,锁死吧,别出来祸害别人了。”
林慕昇和方晴,这对曾经的金童玉女,以一种无比荒诞而惨烈的方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长相厮守。
— —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林慕野彻底在林氏集团站稳了脚跟。
“启明”项目在他的主导下取得了阶段性的巨大成功,不仅技术突破获得市场高度认可,更带来了惊人的利润回报,成了林氏当之无愧的金字招牌。
他凭借出色的能力和实打实的业绩,赢得了董事会的一致认可,地位稳如磐石。
昔日那些关于他玩世不恭、不堪大任的议论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年轻有为、杀伐果断的评价。
而更让他底气十足的,是身边始终站着的那个人。
他和芷雾的感情,在平静温馨的日常中稳步升温。
他们见过双方父母,得到了毫无保留的祝福。
檀父檀母对林慕野这个“女婿”越看越满意,觉得他比那个眼瞎的大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切,都水到渠成。
林家和檀家联手,两人的婚礼注定是这座城市近年来最受瞩目的盛事。
婚礼前夜,按照习俗,新人不能见面。
林慕野在自己那间如今已经充满两人生活气息的公寓里,坐立不安。
明天就要结婚了,可不过是一晚上不见,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他拿着手机,对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过去一句:「在干嘛?」
几乎秒回:「准备睡觉。你呢?」
林慕野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心里更痒了。
「想你。」他飞快地打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哦。」
林慕野不满:「就一个‘哦’?」
「不然呢?」附带一个猫猫歪头的表情包。
林慕野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响了几声,被接起。
“怎么了?”芷雾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林慕野看着屏幕里的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傻气的:“就想看看你。”
芷雾似乎笑了一下,很浅:“看到了?快去睡,明天要早起。”
“我睡不着。”林慕野把手机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在脸上,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没有你,床太大了,睡不着。”
芷雾被他这幼稚的话逗得眉眼弯了弯:“那你去客厅沙发睡,沙发小。”
“不要。”林慕野拒绝得干脆,眼巴巴地看着她,“你安慰我一下,或者叫一声老公……”
“……林慕野,”芷雾无奈地叫他的名字。
“我不管,我紧张我兴奋我睡不着。”林二少开始耍无赖,“未婚妻有义务安抚未婚夫婚前焦虑的情绪。”
芷雾拿他没办法,只好放柔了声音:“那你闭上眼睛。”
林慕野得寸进尺,“可是我想看着你。”
芷雾:“……林慕野你觉得幸福吗?”
对面的人浅笑着看着她,“这个问题要等我八十岁的时候才能回答你。”
最后,不知是那通视频起了催眠作用,还是真的累了,林慕野抱着手机,听着那头她均匀清浅的呼吸声,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
蔚蓝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净,阳光灿烂却不灼人,微风拂过,带来初夏花草的清香。
婚礼地点选在郊外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古堡庄园。
芷雾将手轻轻搭在父亲臂弯里。
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宴会厅大门,被两位身着礼服的侍者缓缓向两侧推开。
刹那间,厅内所有的光线似乎都汇聚到了门口。
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光芒的中心。
芷雾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在门口。
长长的头纱曳在身后,随着她缓步前行,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她一步一步,走在铺满鲜花的甬道上,步伐稳定而从容。
视线掠过两旁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掠过那些或惊艳或祝福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甬道的尽头。
那里,站着她的新郎。
林慕野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定制礼服,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衬得他肩宽腿长。
然而,当大门打开,当他看到他的新娘在光芒中向他走来时,所有的精心准备,所有的镇定自若,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个向他缓缓走来的身影。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声音大得他怀疑全场都能听见。
他看着她,毫无征兆地,滚烫的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防,汹涌而出,滚滚滑落。
宾客中传来低低的惊呼和善意的轻笑,随即是更热烈的掌声。
檀父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林慕野手中。
牧师开始宣读誓词,声音庄重而温和。
“林慕野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檀芷雾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林慕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但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哽咽,每一个字却都重若千钧,清晰无比:
“我愿意。”
“檀芷雾小姐,你是否愿意……”
芷雾抬起眼,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带泪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