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天刚放亮,李山河就把营地收拾干净了。
所有猎物用麻绳捆好了分成两捆,大的那捆绑在彪子背上的木架子上,小的那捆李山河自己背着。
李卫东背着老洋炮走在前头,脚步比前几天都快。
老爷子没说话,但李山河知道他的意思,今天不光是下山,还得绕一趟。
三个人没走来时的路,而是往东北方向拐了个弯,顺着鹰勾山的北坡往下切。
彪子把小黑熊塞在自己怀里,那小东西倒也听话,缩在他棉袄前襟里头,只露出一颗黑脑袋,两只圆眼睛骨碌碌地转。
“二叔,咱这是往那个炭窑去。”
“嗯。”
“那帮人几个来着。”
“四个,有猎枪。”
彪子嘿了一声,把腰上的柴刀紧了紧。
“四个,够分了。”
“先看情况再说,别毛躁。”
翻过鹰勾山的北坡,地势一路往下走,林子越来越稀,脚底下的石头越来越多,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前头的风里头开始夹着一股子烟火气和腥膻味。
大黄停住了脚步,鼻子朝前方使劲翕了几下,身上的毛微微竖了起来,但没叫。
李卫东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同时蹲了下来。
“闻着了。”
李山河点了点头,指了指左前方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
“爹,你带老黑在这儿守着,我跟彪子从左边绕过去看看。”
“猎物搁这儿,别背着,碍事。”
彪子把背上那一大捆猎物卸下来靠在石头旁边,小黑熊也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李卫东。
李卫东接过小黑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最后把它往自己腿边一搁。
“别乱跑啊。”
小黑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趴下了,倒是挺听话。
李山河端着五六半,彪子抄着柴刀,两个人猫着腰从左边的树丛里往前摸。
大黄跟在李山河脚边,身子压得很低,一声不吭。
绕过一片矮灌木,前面的视野开阔了。
三个废弃的炭窑排成一排,窑洞口用树枝和油布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架着一口破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棚子前面的空地上竖着几根木杆子,上头挂着三四张还没硝好的獐子皮,皮子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地上散着十几个铁丝套子,跟李山河在林子里发现的那批一模一样,双股活扣,新铁丝。
两把散弹猎枪靠在窑洞口的石墙上,枪管发着乌光。
棚子里头坐着四个人,围着那口破锅吃饭,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筷子夹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四个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本地猎户,衣服是半新不旧的迷彩夹克,脚上蹬着胶底鞋,腰上别着柴刀和匕首。
年纪最大的一个四十出头,脸上一道疤,嘴里叼着半截烟,嗓门最大。
另外三个年轻些,二十来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剃了个板寸头,脖子上纹着半条蛇。
李山河的目光越过这四个人,落在窑洞最里头的角落里。
一个铁笼子,半人多高,用粗铁丝焊死了口。
笼子里头趴着一头母黑熊。
个头不小,少说三百斤往上,肩膀宽厚,毛色本来应该是油光锃亮的,但现在乱蓬蓬的全是泥和血。
肚子上三个枪眼,散弹打的,伤口周围的毛被血糊成了一片,已经开始发黑了,有两处在往外渗脓。
母熊半死不活地趴在笼子底下,呼吸很浅,肚皮一起一伏的,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李山河盯着那头母熊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棚子里头那四个人正大咧咧嘬着筷子的嘴脸,把五六半的保险拨开了。
彪子蹲在他旁边,也看见了笼子里的母熊,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铁青。
“二叔,这帮孙子。”
“嗯。”
“干他。”
“跟着我走。”
李山河没有再躲,端着五六半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大黄紧跟着蹿到了他脚边。
四个人正吃着呢,冷不丁看见树丛里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杆五六半,枪口直直地对着这边,先是全愣住了。
搪瓷缸子都没放下来。
脸上带疤的那个反应最快,嘴里的烟还叼着,慢慢把筷子搁下了,眼睛眯了起来。
“你谁啊,干啥的。”
李山河没停脚步,一直走到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才站住了,五六半的枪口对着疤脸的脑门。
“朝阳沟的。”
疤脸的眼睛动了一下,往两边扫了扫,看见了靠在窑洞口的两把猎枪。
“朝阳沟的怎么了,这山又不是你家开的,你管得着嘛。”
“这山就是我家的行子。”
李山河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在。
“你们在我地盘下套子打活熊,这规矩谁教你们的。”
疤脸的表情变了一下,嘴里的烟吐了出来。
“啥规矩不规矩的,这山里的东西谁打着算谁的,你们朝阳沟管得了这么宽。”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猎枪那边挪了半步。
彪子从另一边的树丛里出来了,手里柴刀往前一伸,刀尖正对着疤脸后腰的方向。
“你再往那边挪半步试试。”
疤脸扭头看见了彪子,又看了看彪子手里那把刀刃豁了口的柴刀和一身横肉,脚步停了。
那三个年轻的对视了一眼,板寸头的手往腰上摸了一下,被李山河看见了。
“把手放下来。”
枪口朝板寸头偏了两寸。
板寸头的手僵在了腰间,摸着那把匕首的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要是手指头再往下动一下,我保证你的手比你脖子上那条蛇先断。”
板寸头的手缩了回来。
疤脸的嘴角抽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变了。
“兄弟,好说好说,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犯不着这样。”
“我跟你不是兄弟。”
李山河上前两步,一脚踢翻了靠在窑洞口的两把猎枪,枪身在石头地上哐当响了两声。
彪子抢上来一步,弯腰把两把猎枪全捡了起来,卸了膛,子弹哗啦啦倒了一地。
“二叔,一共六发,都在这儿了。”
“收起来。”
李山河把五六半从疤脸身上挪开,转身走到角落里那个铁笼子前头蹲了下来。
母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看见人凑过来也没挣扎,就是喉咙里又呜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山河看了看它肚子上那三个枪眼,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溃烂了,有两处渗着黄绿色的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