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林子跟洗过了一样,空气里全是湿哒哒的松针味儿,踩在地上的落叶软得跟踩棉花套子似的。
李山河一大早就把营地从低洼地搬到了北坡的平台上,李卫东说的没错,这块地方高出沟底两丈多,三面有松林挡着,地上是干硬的碎石和黄土,就算再下一场暴雨也淹不到脚面。
彪子把小黑熊放在平台边上一棵矮松树底下,用绳子拴了个松松的套,怕它乱跑。
小黑熊倒也不闹,就趴在树底下,前爪搭着那条缠了布条的伤腿,一双圆眼睛跟着彪子的身影转。
“你搁这儿老实待着啊,我去干活儿了,回来给你带吃的。”
彪子蹲在它跟前,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两把。
小黑熊哼哼了两声,鼻子在他手心里拱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蹭了,一手泥。”
彪子站起来擦了擦手,扭头看见李卫东正盯着他看,嘿嘿笑了一声。
“爷,我就是怕它跑了。”
“你怕它跑了,还是舍不得它跑了。”
“那不一样嘛。”
李卫东懒得搭理他,背上老洋炮往山下走。
“走了,今天得出活儿,雨停了一天了,林子里的东西全出来找食了,错过了又得等。”
三个人带着大黄和老黑往沟底方向摸。
李卫东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稳得很,每到一处就蹲下来看看地上的痕迹,嘴里念叨着蹄印的新旧和方向。
“这串是兔子的,今天早上的,两只,一前一后往东边去了。”
“爹你咋知道是两只。”
“你看后头这串印子比前头那串浅了半分,后头这只比前头那只轻,是只小的跟着大的走。”
李山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后面那串蹄印确实浅了一点。
“你爷爷教我看蹄印的时候,在这片林子里蹲了三天,就盯着地面看,看到最后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哪个是公的哪个是母的。”
李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东边走了几步,在一棵倒木后头停住了。
“就这儿,蹲着,兔子顺着这条道往溪边去喝水,来回就走这一条路,咱们堵在这儿等着。”
三个人蹲在倒木后面,大黄趴在旁边,鼻子贴着地面。
等了大概小半个钟头,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两声,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底下钻了出来,竖着耳朵左右看了看,然后一蹦一蹦地往溪边去了。
李卫东拍了拍李山河的肩膀,意思是你来。
李山河端起五六半,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跟着野兔的脑袋走了两秒,等它停下来竖耳朵的那一瞬间,扣了扳机。
枪声在沟里回荡了两遍,野兔当场侧翻,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好枪法,等下一只。”
李卫东没动地方,继续蹲着。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二只兔子也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比第一只小一号,毛色也浅一些,刚露头就被李山河一枪放倒了。
彪子跑过去把两只兔子拎起来掂了掂。
“二叔,这两只加一块有十来斤呢,回去给嫂子们炖个兔肉锅子。”
“先别急着想吃的,下午还有正事。”
李卫东把烟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指了指西边的山坡。
“那边有片橡子林,雨后橡子落了满地,野猪最爱吃这个,下午去那边碰碰运气。”
中午在溪边歇了一会儿,啃了最后两张饼子,灌了两壶水。
彪子蹲在溪边摸鱼,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两只手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摸上来十来条手指头长的细鳞鱼,用草穿了串拎在手里。
“二叔,晚上烤着吃。”
“你那点鱼塞牙缝都不够。”
“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下午的时候三个人摸到了橡子林,果然,地上一层棕红色的橡子被踩得稀巴烂的,蹄印满地都是,又宽又深,是野猪的。
李卫东观察了一圈地形,选了个下风口的位置蹲下来。
“这片蹄印新得很,猪群就在附近,等着。”
这回等的时间长了些,太阳都偏西了才听见动静。
灌木丛里哗啦啦一阵响,先钻出来一头半大的母猪带着四五只小猪崽,后面又跟出来两头成年的。
李卫东伸手按住了李山河的枪管,摇了摇头。
“母猪带崽,不打。”
李山河收了枪,继续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猪群散开了在橡子堆里拱食,树林子另一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一头独来独往的公猪从灌木丛里拱了出来。
个头不算太大,估摸着六十来斤,但肩膀宽厚,毛色黑亮,一看就是成年的。
李卫东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这头行,不带崽,打。”
李山河端起五六半,准星落在公猪耳后根的位置。
公猪正低头拱橡子,脑袋左右晃着,李山河等了两秒,等它脑袋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扣了扳机。
枪声炸响,公猪扑通一下栽在地上,后腿蹬了三下就不动了。
其余的猪群被枪声一惊,呼啦一下全散了,母猪带着崽子钻进灌木丛里跑得没了影。
彪子冲过去把公猪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
“六十来斤,一枪毙命,弹孔在耳后根,干净利索。”
他拍了拍猪肚子,乐得合不拢嘴。
“二叔,这下够吃了吧,兔子两只,猪一头,再加上之前那头獐子,咱这趟进山赚大发了。”
李卫东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爷爷要是在,得说一句不错。”
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李山河听得真切。
他看了他爹一眼,没吭声,把五六半背回肩上,弯腰帮彪子把野猪绑了起来。
傍晚回到平台上的营地,彪子把猎物一样一样摆开清点。
獐子一头,野兔两只,小野猪一头,细鳞鱼十来条。
“够了够了,回去全村分都够。”
彪子一边说一边往小黑熊跟前凑,从怀里掏出一块留的苞米面饼子掰碎了递过去。
小黑熊等了他一整天了,看见吃的两眼放光,前爪搭着彪子的手腕就开始啃,吃得满嘴碎渣子。
“你慢点吃,噎着了没人给你拍背。”
李山河蹲在一旁把猎物分装好,从獐子身上片下两块最嫩的里脊肉,用干净的树叶包了两层塞进帆布包最底下。
“这是给谁留的。”彪子看见了,问了一句。
“萨娜一块,琪琪格一块。”
“婶子们有我没有。”
“你想吃自己上山打去。”
“我这不是正在山上嘛。”
李卫东在旁边听着爷俩拌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柴。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松木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彪子把那串细鳞鱼穿在棍子上架在火上烤。
鱼皮滋滋冒油的时候,小黑熊从树底下爬过来,凑到火堆旁边趴着,眼睛盯着那串鱼一眨不眨。
彪子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
“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我的。”
他从串上揪了两条鱼扔到小黑熊面前,小黑熊叼起来就往嘴里塞。
李卫东抽着烟看着这一人一熊,忽然开了口。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养过一头熊崽子,知道不。”
彪子的手停了,回头看着李卫东。
“我爹养过熊。”
“嗯,那年冬天在碎石梁子上捡的,也是这么大,母熊掉进了陷阱里摔死了,崽子在旁边叫。”
李卫东吧嗒了一口烟。
“你爹把它抱回去养了大半年,后来长大了,喂不起了,就放回山里去了,放的时候你爹蹲在山脚下抽了一袋子烟,眼圈都红了。”
彪子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儿。”
“你爹那人闷葫芦一个,啥都闷在肚子里,当年他跟我进山,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实在。”
李卫东把烟锅子磕了磕,目光落在火堆里。
“老张家出的种就是跟牲口亲,这是血脉里头带的。”
彪子低下头看了看趴在他脚边啃鱼的小黑熊,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一把,没再说话。
李山河靠在松树干上,把明天下山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天的期限,明天是第七天,得下山了。
但下山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办。
他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大黄的耳朵也往那个方向转了转。
鹰勾山那边的废弃炭窑,那伙盗猎的应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