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蹲在铁笼子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但彪子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越平静越是在压火。
“笼子打开。”
疤脸的脸色变了。
“你说啥。”
“把笼子打开,放了。”
“兄弟你开啥玩笑呢,这头活熊我们四个人费了多大劲才弄到手的,打了两枪又拖了半天,这要是弄到通化那边去……”
“我让你打开。”
李山河没回头,声音不高,但彪子已经把柴刀横在了疤脸脖子边上。
刀刃离皮肤不到两寸。
疤脸的嗓子眼里咽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行行行,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他从腰上摸出一把钥匙,哆哆嗦嗦地去开笼子上的锁,手指头抖得半天对不准锁眼。
彪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钥匙自己开。
锁咔嗒一声弹开了,笼门往外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铁锈摩擦声。
母熊趴在笼子底下没动,喘气喘得整个身子一起一伏的。
“它出不来了。”彪子蹲下来往笼子里看了看,“腿软了,伤口也烂了,怕是站不起来。”
李山河从帆布包里翻出剩下的跌打药粉,倒在手心里兑了水搅了搅,伸手进笼子里往母熊肚子上那几个枪眼处涂了一层。
母熊被药粉蛰得呜了一声,前爪动了一下,但没有往后缩,就那么趴着任他涂。
“这药只能消消表面的炎,伤口太深了,里头的散弹片子还在肉里,我弄不出来。”
李山河把药粉涂完了,退出来站到一边。
李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老洋炮斜挎在背上,小黑熊跟在他脚边,一步一晃地走。
老爷子蹲在笼子口看了看母熊的伤势,伸手在它肩膀上摸了一把,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上沾的血和脓。
“伤口感染了,这个季节林子里头温度高,再拖两天不处理就得败血。”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放回山里去吧,能活多久算多久,总比关在笼子里头等死强。”
李山河点了点头,跟彪子两个人把笼子的另一面也拆了,给母熊腾出一条宽敞的路。
小黑熊这时候也凑过来了,鼻子在笼子外头嗅了两下,突然嗷了一声往里头钻。
母熊的耳朵动了。
它的脑袋慢慢转过来,涣散的瞳孔落在小黑熊身上,定了两秒。
然后它的前爪撑着地面使劲往前拱了一下,身子挪了半尺。
小黑熊钻到了它跟前,脑袋在母熊的下巴底下蹭了两蹭,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母熊低下头闻了闻小黑熊的脑袋,鼻子翕了几下。
没有认出来,或者认出来了但没有反应,就那么闻了两下,然后把脑袋重新搁在了前爪上。
小黑熊还在蹭,蹭了好一会儿,母熊始终没有再动。
彪子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两下,啥也没说出来。
李山河拍了拍彪子的肩膀。
“把它抱出来吧。”
彪子弯腰把小黑熊从笼子里捞了出来,小黑熊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嘴里嗷嗷叫着还想往笼子里钻。
“别闹了,你闹也没用。”
彪子把它抱紧了,小黑熊在他臂弯里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脑袋埋进他棉袄前襟里不动了。
母熊趴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始动了,前爪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笼子外头爬,后腿拖在地上使不上劲儿,整个身子歪歪扭扭的。
爬出笼子之后它在空地上停了一会儿,喘了十几口粗气,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四条腿打着晃,走了两步差点摔倒,又撑住了。
它没有回头看笼子,也没有看小黑熊,就那么摇摇晃晃地往林子的方向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咬着牙撑。
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子往空气里抬了抬,好像在辨认方向,然后一头钻进了灌木丛里。
灌木丛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空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山河转过身来看着那四个盗猎的,四个人缩在棚子底下,谁都不敢吭声。
“枪和子弹我全收了。”
疤脸张了张嘴想说话,被李山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套子也全留下。”
彪子已经动手了,把地上散的十几个铁丝套子全捡了起来,踩的踩扁的扁,弹簧夹卸了扣塞进包里。
“皮子也留下。”
“兄弟你把皮子也收了那我们……”
“你还想跟我讲价。”
李山河的枪口往疤脸脸上偏了一寸。
疤脸的话咽回去了。
“你们四个,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走出这片林子。”
他把枪口收了回来,声音很平。
“今天走了就算完事,下回再让我在朝阳沟的行子里看见你们的影子,你们就不用走了,我直接把你们埋在这片林子里。”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疤脸咬了咬牙,一挥手。
“收拾东西,走。”
三个年轻的赶紧蹲下来捡自己的包和行李,连那口破锅都没敢碰,手忙脚乱地往外走。
板寸头走到最后面,经过彪子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眼珠子往柴刀上瞟了一眼。
彪子感觉到了,也没回头,就是把柴刀往手心里掂了一下,刀背在自己肩膀上拍了两拍。
板寸头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三个人。
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林子边上之后,李山河才把五六半的保险推上了。
彪子把收来的猎枪和子弹全塞进帆布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叔,这帮孙子真走了。”
“走了,短时间内不敢回来。”
李卫东站在空地边上,目光一直盯着母熊消失的那片灌木丛。
老爷子叼着没点着的旱烟锅子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彪子怀里的小黑熊。
“这崽子,留不留。”
彪子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小黑熊正把脑袋埋在他棉袄里,呼呼地喘着,一只爪子勾着他衣服前襟不撒手。
他抬起头看着李山河。
李山河没看他,在低头整理帆布包。
“二叔。”
“带走吧。”
彪子咧了咧嘴,把小黑熊往怀里紧了紧。
“你听见没,我二叔说了带走,你小子命好。”
小黑熊在他怀里拱了一下,鼻子在他胸口蹭了两蹭。
李卫东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转身往来路走。
“走了,下山,你那大侄媳妇说了七天,今天第七天,再不回去,那女人真敢上山来找。”
三个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猎物,顺着鹰勾山的山脊线往回走。
大黄跑在最前面,老黑跟在李卫东脚边。
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把几个人的衣角吹得呼呼响。
彪子扛着一背架子猎物走在中间,怀里还揣着一头小黑熊,累得直喘粗气,嘴里嘟嘟囔囔的。
“二叔,我算了算,咱家现在有五头老虎,两条狗,一堆鹿,一个马鹿,大青马,小黑熊,马上再加一头熊,你说咱家是过日子呢还是开动物园呢。”
李山河走在后面,没回头。
“你要是嫌多,你那哈士奇我先替你处理了。”
“别别别,傻狗不算不算。”
山脊线上的风把彪子的声音吹散了,后面只剩下大黄偶尔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
朝阳沟的方向,炊烟已经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