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寒门子弟们从最初的震惊转为狂喜,有人放声大笑,有人互相拍着肩膀道贺,还有人挤到告示栏前面,恨不得把糊名誊录的消息亲眼看上一遍。
世家子弟们则聚在一起,面色阴沉,有的试图维持镇定,有的已经按捺不住怒气,高声质问“这种规矩是谁定的”,还有人转身就走,说要回家问问长辈。
两种反应,泾渭分明,如果从高处往下看,能看到青衫和锦袍之间,慢慢地分出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不是有人刻意隔开的,是同一件事落在不同人头上,炸出了截然不同的心声。
消息传到崔民干耳中时,他正在府中与王珪对弈。
管家把事情说了一遍,崔民干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停了好久,然后缓缓落在棋盘上,却落错了位置。
王珪没有提醒他,因为王珪自己的脸色也变了。
“糊名誊录?”
崔民干喃喃自语:“他藏得好深!”
王珪放下手中的黑子,站起身来:“崔兄,此事若是真的,科举便不再是我们的科举了!”
崔民干沉默了片刻,把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进宫!”
两人出了府邸,在朱雀大街上碰到了同样闻讯赶来的柳范、权万纪,还有几个五姓七望出身的朝臣。
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上了马车,并作一路,赶往皇宫。
太极殿,李世民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他已经知道尚书省发生的事了,他甚至知道这些世家官员此刻正往宫里赶来。
他等的就是他们来,很多事不能在尚书省解决,必须在朝堂上摊牌。
不多时,崔民干、王珪、柳范、权万纪等人鱼贯而入,行礼过后,崔民干率先开口。
“陛下,臣听闻镇国公今日在阅卷房擅改科举制度,行糊名誊录之法!”
“臣以为此举大谬!科举取士,历来以德行为本,文章为末,糊去姓名籍贯,只凭文章取士,无异于买椟还珠!”
接着他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汉代的察举制说到魏晋的九品中正,从《周礼》的取士之法说到《礼记》的选贤之道,条理分明,层层递进,直接把糊名誊录说成了动摇国本之举。
王珪紧随其后:“陛下,崔侍郎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德行第一!”
“不看品德,只看文章,与商贾称货何异?且阅卷官不知考生是谁,如何考察品行?”
“万一录取了品行不端之人,将来为官一方,祸害百姓,谁来担这个责?!”
柳范和权万纪也相继出列附议,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他们是真的急了,之前的公廨本钱改革、银行推广,虽然也动了世家的利益,但那些都是财政上的事,伤的是钱袋子。
科举不一样,科举是世家的根基,是他们把持朝堂、控制地方、代代相传的最后一道闸门!
这道闸门一旦被糊名誊录撬开,寒门子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用不了几年,朝堂上那些挂着崔、王、卢、李的位子,就要换人了!
李世民面色不变,他很清楚这些人说的是什么。
他们说的是“德行”,护的却是“门第”!
德行是什么?德行就是世家子弟有门路让考官认识他们,品行不端的事能被捂住。
德行就是寒门子弟连考官的面都见不着,品行再好也没人知道,糊名誊录,糊的不是德行,是门第!
待他们吵完,他才徐徐开口:“诸位爱卿的顾虑,朕听明白了!但朕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诸位爱卿!”
“你们说科举取士,德行第一,那朕问你们,阅卷官如何考察考生的德行?是看他的门第出身?还是看他的父兄官职?”
殿内安静下来。
李世民环视众人,面色沉肃:“这些年,科举录取的举子,十有八九出自世家,寒门子弟,录取者寥寥无几!”
“是寒门子弟德行不如世家?还是阅卷官在批卷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谁是谁家的子弟?”
崔民干的眉头跳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李世民没有给他机会。
“糊名誊录之后,阅卷官不知道卷子是谁写的,自然无从徇私!”
“若有人担心德行无凭,可以在糊名誊录的基础上,另设品行考察之法,而不是以此为借口,恢复旧制!”
“朝廷取士,唯才是举,文章可以造假,门第可以世袭,但糊名之后,唯一能说话的,只有才华!”
“朕宁可要一个才华横溢的寒门子弟,也不要一百个靠着门第爬上来的庸才,诸位爱卿觉得呢?”
崔民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引经据典,在李世民这番话面前全都失去了着力点。
不是因为李世民说得比他更好,是因为李世民把底线亮出来了!
糊名誊录必须推行,可以讨论的是怎么推,而不是推不推,再争下去,就是跟皇帝对着干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林平安跨步走进大殿,朝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崔民干等人,面色古井无波。
他刚从尚书省赶过来,阅卷房里的书吏已经开始誊录第一批考卷,杨师道虽然不情愿,但在二十名禁卫冰冷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地坐回了首席阅卷官的位置。
“诸位大人,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糊名誊录,势在必行!”
“各位若是对品行考察有疑虑,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议!”
“现在两千多份卷子还堆在尚书省,书吏们还在等着誊录,举子们还在等着放榜!”
“诸位在这里争论不休,不如回阅卷房干活,不管怎么批,卷子总得有人批吧?”
崔民干怔怔地看着林平安。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林平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世家商量。
公廨本钱也好,银行也好,科举也好,每一招都是先斩后奏,而李世民每一次都站在他那边!
显然两人早就有所预谋打算了!他们在这里吵得再凶,也无济于事!
一股悲凉与绝望涌上心头,崔民干整了整衣冠,向李世民躬身一礼:“臣,谨遵圣谕!”
王珪紧随其后,面色依然铁青,但已经恢复了理智。
柳范和权万纪也相继躬身。
他们不是服了,是知道吵不赢了。
阅卷房里二十名禁卫还在守着,隔壁的书吏已经在誊录第一批卷子。
李世民的话已经把路堵死了,可以讨论怎么完善,但不能讨论要不要推行,大势已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