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极殿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宫墙上悬着灯笼,昏黄的光被夜风一吹,摇摇曳曳地洒在青砖上。
林平安的脚步很轻快,白天的那些争吵、对峙,此刻想起来反倒让他觉得有几分好笑。
或许后世历史会这么记载,历史上最公平的科举制度,乃是大唐镇国公林平安改革推行!
身后,李承乾追了上来。
他从刚才在阅卷房里就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了:“平安,你连我都瞒!”
林平安脚步不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殿下,我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知道了,演得不像!”
李承乾闻言,不由苦笑。
好像确实如此,自己若是知道林平安会这么搞,以自己现在的心性,怕是会露馅,一旦露馅,那些世家必然会疯狂反对,到时候想要改革,难度可想而知!
想到这,他加快脚步,跟林平安并肩朝尚书省方向走去。
今晚要加班阅卷,两千学子正等着放榜呢!
…………
两日后,卯时三刻,尚书省。
天还没亮透,尚书省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两千多名举子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赶来,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晨风裹着三月的花香从朱雀大街尽头灌过来,吹得尚书省门楣上的匾额微微晃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目光里全是焦灼的期待。
杜景俭站在人群最外围,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双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
他的青衫还是那天穿进考场的那件,袖口的毛边比前两天又散开了几根线。
沈墨站在他旁边,陪他等了大半个时辰。
“杜兄,要不你坐下歇会儿?你从昨晚就没吃东西。”
杜景俭摇了摇头。
他吃不下,两天前从考场出来,他觉得自己尽了全力。
但尽了全力之后剩下的就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
是他寒窗苦读十几年积攒的所有底牌,被糊名誊录封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一群不认识他的阅卷官去裁决。
他不知道结果,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公平”这么近过!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开了。
所有人的脖子同时往前一伸,几个吏员捧着榜单从门内走出来,身后跟着两队执戟禁卫,将放榜台团团围住。
榜单被展开,一张一张地贴在放榜台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籍贯,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人群开始往前涌,前排的人踮起脚尖,后排的人扒着前排的肩膀,谁都想第一眼看到榜单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杜景俭没有往前挤,他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抵着树干,手指掐进掌心里,目光死死盯着放榜台上那几张正在展开的榜单。
“沈兄,你帮我看看,我腿有点软!”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挤进人群。
片刻后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衣服被挤歪了,帽子被人撞掉了一半挂在耳边,但他浑然不觉。
他走到杜景俭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眶忽然红了。
杜景俭的心猛地一沉:“没中?”
沈墨摇了摇头,然后笑了,一把抓住杜景俭的肩膀,激动道:“杜兄,你中了!甲第七名,进士及第!”
杜景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墙。
甲第七名,进士及第!
他想起母亲蹲在井边给他洗衣裳的背影。
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俭儿,好好读书”。
想起通济坊那间家徒四壁的小院里那根被他握得发亮的擀面杖。
想起那些捉钱令史堵在门口要搬东西的那天他咬着牙一步不退。
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沈墨那张哭着笑的脸。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抖,不是哭,是十几年的重量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拿开了!
不远处,一群寒门举子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清瘦的年轻书生挤出人群,跪在地上,朝皇宫方向磕了三个头。
有人高声大笑,笑到一半变成了嚎啕大哭。
有人抱着同伴又蹦又跳,把帽子甩到了半空中。
那些穿青衫的、袖口磨出毛边的、考篮是借来的年轻人们,互相拍着肩膀,喊着对方的名字,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告诉所有人:我们考上了!
而在广场另一侧,气氛截然不同。
世家子弟们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当然有人中榜,崔家、卢家、郑家、王家都有子弟名列前茅,占据榜首。
但总数不如预期,原本以为稳进前十的几个嫡系子弟被挤到了二十名开外,原本以为至少能中个同进士出身的几个旁支子弟翻遍了整个榜单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那些原本属于他们的位置,被一群名字前面挂着“通济坊杜氏”“万年县周氏”“华州赵氏”的陌生人占了。
………
当夜,崔府书房,烛火摇曳。
崔民干坐在主位,下首是荥阳郑氏的郑元璹和范阳卢氏的卢承庆。
郑元璹年约四旬出头,面容清瘦,现任鸿胪寺卿,是郑家在长安的掌舵人。
卢承庆比崔民干年轻几岁,时任户部侍郎,是卢家在朝堂上职位最高的人。
崔民干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今夜请二位来,只为一件事,春闱放榜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寒门录取近三百人!”
“糊名誊录这一刀,直接砍断了科举与门第之间的那根线!”
“以后每届春闱,寒门子弟都会大批涌入朝堂,用不了几年,六部九寺里那些原本属于我们五姓七望的位子,就要换人了!”
郑元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崔兄,家父在世时臣担任大理寺卿七八年,判过无数案子!”
“他常跟我说,案子要判得让人心服口服,最怕的不是律法有漏洞,而是判官有私心!”
“科举也是一样,以前阅卷官认得卷子是谁家的,批起来自然有分寸!”
“现在糊名誊录,判官没了私心,寒门子弟自然就上来了!”
“这是阳谋,不是阴谋,想从规矩上破它,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