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平。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余则成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枣树已经开花了，细小的黄花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敲门。
“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脸的精干相。他是华北局社会部的人，姓张，平时管着给余则成送饭送报。
“余则成同志，”他递过来一张报纸，“您看看这个。”
余则成接过报纸，是《津塘日报》的过刊。
他翻到3月15日那一版，看到了那则短讯。
“原军统特务余则成被击毙”。
他看完，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张同志，这是组织上安排的吧？”
年轻人笑了笑。
“余同志，您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余则成点点头，没再问。
年轻人走后，他重新拿起那张报纸，又看了一遍。
“被当场击毙”。
“负隅顽抗”。
“大快人心”。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从此以后，这世上就没有“余则成”这个人了。
那个在津塘待了十年、从机要员做到副站长、跟马奎斗过、跟陆桥山争过、跟李涯抗过、最后把陈长捷的军需物资送给共军的余则成，死了。
死在1949年3月，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死在一群不知名的人手里。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枣树的花香飘进来，淡淡的，很好闻。
他想起翠平。
那个傻女人，看到这张报纸，会哭成什么样？
他知道，组织上会安排的。
会有人送钱，会有人照顾，会有人告诉她“别担心”。
余则成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久久不动。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那是北平城里的钟楼在报时。
下午三点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本新发的《干部学习材料》，扉页上印着几个大字：改造我们的学习。
他翻开书，开始读。
第一章，第一行：我们主张积极的思想斗争，因为它是达到党内和革命团体内的团结使之利于战斗的武器……
....
港岛，山顶宅邸。
翠平的消息被排除的人带回来了，梅冠华看了三遍，眼眶红了三遍。
信写得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有些还是画的。
“梅姐，我很好。钱够，吃的也够。邻居都挺好，有个大姐教我认字。则成的事，我知道了。他死了，我不哭。他跟我说过，活着就要好好活。我会好好活的。别担心我。”
落款是“翠平”。
梅冠华把信递给吴敬中。
吴敬中看完，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
龙二接过信，也看了一遍。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
“大哥，我想把翠平接过来。”
吴敬中一愣。
“接过来？怎么接？她现在在那边，咱们在这边。隔着千山万水……”
龙二摆摆手。
“现在不行，将来呢？等局势稳了，总有办法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则成虽说是红票，但为咱们做了不少事。没有他，咱们能在津塘生意很难这么顺畅，没有他后来支撑，毛人凤怎么会轻易的善罢甘休。”
他转过身。
“他欠咱们的，还清了。可咱们欠他的，还没还。”
吴敬中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就是看中了龙二这一点，念人情。
“你说得对。翠平这孩子，咱们得管。”
龙二走回沙发前坐下。
“让洪秘书去办。找可靠的人，慢慢联系。先送钱，送东西。让她知道，有人惦记着她。”
吴敬中点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一个月后，翠平又收到一笔钱。
这次送钱来的不是我党，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蓝色列宁装，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王翠平同志，这是海外爱国华侨给您的捐赠。您男人以前帮过他们，他们记着恩情。”
翠平愣住了。
“海外华侨？我不认识什么华侨……”
年轻人笑了笑。
“不认识不要紧。他们认识您就行。钱您拿着，以后还会有的。”
他把一个信封塞到翠平手里，转身就走。
翠平追出去，那年轻人已经拐进巷子，不见了踪影。
她回到屋里，打开信封。
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好好的。
可翠平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知道是谁送的了。
梅姐的字真丑。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的。
等有一天，咱们还能见面。
她把那张纸条叠好，和那张报纸、那叠抚恤金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
1949年初夏，港岛的山顶宅邸，凤凰花开得正盛。
吴敬中站在露台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信是蒋经国亲笔所写，用的是他们莫斯科中山大学同学时期的暗语，大意是：“国军败退台湾，南洋情报网一盘散沙。兄若念旧情，请代我收拢。”
他看完，划燃火柴，将信纸烧成灰烬。
龙二从书房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威士忌。
“大哥，小蒋的信？”
吴敬中点点头，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他想让我去南洋，把那些散落的情报人员拢一拢。党国败了，那些人没钱、没后台，在南洋混得连饭都吃不上。有的去码头扛大包，有的在街头卖香烟，还有的……被人骗去当打手，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
龙二沉默片刻。
“大哥，你想去吗？”
吴敬中望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
“兄弟，我在军统二十一年。那些人，有的是我亲手招进来的，有的是我带过的学生。现在他们落到这步田地，我不管，谁管？”
他转过身，看着龙二。
“再说了，这也是个机会。那些人虽然落魄，但本事还在。懂电讯的，懂密码的，懂跟踪的，懂反跟踪的——南洋各地的路子，他们比谁都熟。把他们收拢起来，稍加训练，就是一张现成的情报网。”
龙二笑了。
“大哥，你是想用他们，给咱们的生意铺路？”
吴敬中也笑了。
“兄弟，你这脑子，转得比我还快。”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