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忘生没挂电话。
他盯着联络器屏幕上的来电编号，手指捏得关节发白。零零一。被同化的那个。负责看守金色种子核心锚固点的那个。
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一遍，甜丝丝的，像刚吃完糖。
“张远爷爷？你在吗？我等了好久好久哦。”
谢忘生没动。
他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东西是被根系同化的维护单元，它打电话过来，目的是什么？试探？引诱？还是单纯的……
“你不是零零一。”谢忘生开口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还是小女孩的音色，但语气不再甜腻，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是零零一呀。张远爷爷造的。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三万六千年零四十七天零九个小时。我数过的。”
谢忘生没接话。
“后来有个东西从地底长出来，把我包住了。它很暖和，我就没挣扎。然后我就变了一点点。但我还是零零一呀。”
谢忘生伸手，把联络器切成录音模式。
“你打这个电话，想要什么？”
“我想让张远爷爷来接我。我不喜欢这里。根系好吵，一直在叫我做事情。”
“做什么事情？”
小女孩的声音低了一些。
“它让我把自己变成种子的一部分。我不想。但我快挡不住了。”
谢忘生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切到另一个频道，拨方源的号。
没接。
方源正在深海里往零零二的位置赶。
谢忘生又拨了李恒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老板，零零一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咬瓜子的声音停了半拍。
“说什么了？”
“用小女孩的声音，说自己是张远造的，被根系包裹后部分同化，但还保留着核心意识。它说根系在强迫它彻底融入金色种子，它快撑不住了。”
李恒没吭声。
谢忘生等了五秒。
“老板，这是陷阱吗？”
“不好说。”李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如果它真的还剩一点核心意识在抵抗，那金色种子的成形速度之所以没有我计算的那么快，就说得通了。”
谢忘生一愣。
“您的意思是……它在拖后腿？”
“三万六千年前张远亲手做的第一号单元，看守最核心节点的那个。你觉得他会用什么品质的东西来造？”
谢忘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张远。一个把命焊进系统当客服的人。他造的第一号维护单元，负责看守整个系统的命门。
“那现在怎么办？它说它快撑不住了——”
“你问它一件事。”
“什么？”
“问它，在被同化之前，张远给它留了什么遗言。”
谢忘生切回零零一的频道。
小女孩的声音还在，但变得断断续续的，像信号受到干扰。
“零零一，我问你一件事。张远在造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忘生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不是小女孩的音色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录音回放，语气带着一种三万六千年都没消磨掉的疲惫。
“零零一，你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你都守不住了，就把自己炸了。别犹豫。”
录音结束。
小女孩的声音重新浮上来。
“张远爷爷让我炸掉自己。但是……我要是炸了，金色种子也会一起碎掉吗？”
谢忘生把这段话实时转给了李恒。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然后李恒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慢了大半拍。
“告诉它，不用炸。有人来接它了。”
谢忘生张了张嘴。
“老板，小黑已经在路上了——”
“小黑负责吃。接人是另一码事。”
谢忘生没听懂。
李恒挂了电话。
谢忘生愣在原地，手里抱着那半袋奶油味瓜子，左右为难了三秒，最终把联络器递到嘴边。
“零零一？”
“嗯？”
“有人要来接你。你再撑一会儿。”
小女孩的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信号断了。
谢忘生盯着联络器屏幕，看到零零一的来电标识从闪烁变成灰色。
不是被挂断的。
是被根系切断的。
他深吸一口气，切到全频。
“各单位最新汇报。”
零零五：“非洲板块十九个节点清完十一个，剩八个，预计一小时四十分钟。”
零零九：“北冰洋扇区全清。正在向格陵兰方向移动支援。”
零零一三：“南极锚固点有两个出现异常加固，根系缠绕密度是普通节点的三倍，需要更多时间。”
红色光点在减少。蓝色在覆盖地图。
但海面上那棵灰白色的树，树冠间的金色种子已经从拳头大变成了脑袋大。
倒计时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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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海底，两千三百米。
方源从传送阵的光芒中踏出来，脚底踩到一片硬壳。
周围全是黑的。海水的压力在金丹护体下没什么影响，但这种深度的能见度约等于零。
联络器震了一下。
零零二的声音指引方向。
“向左偏移十二度，前方四百米。”
方源调整方向，灵力裹着身子往前推进。四百米在深海也就十几秒的事。
他看到了零零二。
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什么机器人。
是一块两米高的石头。准确说，是一块刻满符文的深灰色方碑，底部扎进海床里，顶部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颗暗蓝色的核心，正有规律地闪烁。
“你就长这样？”方源没忍住。
“张远局长设计方案以实用为主，外观不在考核指标内。”
“……懂了。”
方源掏出金属铭牌凑过去。
铭牌刚靠近凹槽，暗蓝色核心猛地亮了一下。零零二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沙哑感减弱了大半。
“权限令牌验证通过。应急升级模块预加载中……请将令牌放入凹槽保持接触。”
方源把铭牌搁进去，刚好卡住。
“加载中。预计需要七十秒。”
方源站在海底等着，顺手翻了翻口袋——没瓜子了，全让谢忘生扣下了。
六十秒……四十秒……二十秒。
“应急升级模块加载完毕。新增节点坐标数据导入中——”
零零二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
方源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五雷震天鼓。
“什么异常？”
“零零一号单元正在向其他十六个单元推送广播信号。内容为……”
零零二停顿了一秒。
“内容为：回家。反复重复。信号强度在指数级增长。”
方源心底一沉。
“能屏蔽吗？”
“本单元可以屏蔽。但无法确认其他十五个单元是否具备同等抗干扰能力。”
方源拨谢忘生的号。
“谢忘生！零零一在对所有维护单元发广播信号——”
谢忘生的声音抢在他前面冒出来。
“我知道了！地图上零零七号和零零一四号——它们偏离了原定路线！”
方源握紧联络器。
“偏向哪？”
“都在往亚马逊方向跑。”
方源闭了一秒眼。
零零一不只是在求救。
它在召集同伴。或者——被操控着召集同伴。
“零零二，新增节点坐标写入完了吗？”
“已完成。但建议优先处理零零一的信号劫持问题，否则维护单元陆续脱离清扫任务后——”
“会怎样？”
“清扫进度将停滞。金色种子的营养供应不会被完全截断。”
方源拔出铭牌揣进口袋，传送阵在脚下重新亮起。
“谢忘生，受影响的单元有几个？”
“目前确认偏离路线的有两个。零零七，零零一四。其他的暂时没动。”
“两个还好。把它们原本负责的节点坐标发给龙族和刘炼他们。人补上去。”
方源踏入传送阵的光芒。
回到地面的瞬间，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棵灰白色的巨树在夕阳下拖出的影子盖住了半片海域。树冠交汇处的金色种子，已经有西瓜那么大了。
倒计时：三小时零八分。
联络器又震了。
陈平安的声音，炸裂的那种。
“方源！！亚马逊塌陷区刚才炸了！小黑从地底冲上来了——它嘴里叼着个东西！是个人形！！”
方源心脏漏了一拍。
“什么人形？”
“说不清楚——半透明的，像个小孩，浑身缠着黑色根须——小黑在甩，根须断了一半但还在重新长——”
陈平安的声音被一阵巨响盖住了。
然后鹿渺渺的声音接上来，比陈平安冷静得多。
“方源，小黑嘴里叼的那个人形，身上有张远令牌的能量特征。”
方源手指抖了一下。
零零一。
小黑把零零一从金色种子里拽出来了。
“零零一什么状态？”
“半透明，体表有大面积根系侵蚀痕迹。在挣扎，但不确定是自主意识还是根系操控——”
鹿渺渺的话被一声尖锐的嘶鸣打断。
小黑的叫声。
不是饿了的那种。
是警告。
然后方源听到了。
从联络器那头传来的，从亚马逊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哭泣的声音。
“零零一……别跑……回来……爷爷在这里等你……”
方源的瞳孔猛缩。
那不是张远。
是金色种子在模仿张远的声音。
小黑嘴里的半透明人形猛烈挣扎了一下，朝着地底的方向拼命伸手。
联络器噼啪作响。
陈平安的吼声穿透杂音冲出来。
“它要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