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还没来得及回话,联络器里传来一声闷响。
陈平安的频道断了。
鹿渺渺的频道也断了。
方源站在原地,周围海风猛烈,联络器只剩电流杂音。他拨了三次,全是忙音。
第四次,谢忘生那边接了。
“亚马逊方向的通讯全被干扰了。我这边也收不到陈平安和鹿渺渺的信号。”
方源攥着联络器没吭声。
“但小黑的能量波动还在。很稳。甚至在变强。”谢忘生顿了一下,“方源,你要不要先过去?”
“不用。”
方源看了一眼脚下刚关闭的传送阵残光,翻出口袋里的金属铭牌。
零零二的应急升级已经写入完毕。新增节点的坐标已经推送给了所有未受干扰的维护单元。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
零零一。
“谢忘生,你刚才录的那段零零一的通话,转发给老板了吗?”
“转了。老板回了一个字。”
“哪个字?”
“等。”
方源磨了磨牙。
他最怕院长说这个字。因为每次院长说“等”,后面跟着的事情都不会太正常。
联络器又震了。
李恒的号。
方源接起来的时候,对面已经在说话了。
“小黑把零零一拽出来了,但根系没断干净。金色种子在用张远的声音钓它回去。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方源愣了一下。院长很少问他该怎么办。
“把根系全切了。零零一身上残留的那些根须——”
“切了它就死了。”
方源的话卡在嗓子里。
“零零一的核心模块已经跟根系融合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强行切断等于把它的能量循环系统拔掉。三万六千年的机器,没有备用电池。”
方源握着联络器,手指发紧。
“那张远说的自爆——”
“自爆能炸掉金色种子,但零零一也没了。”李恒的声音平平的,“张远三万六千年前留的遗言就是这么设计的。实在不行,同归于尽。”
方源沉默了两秒。
“老板,您说的'有人来接它'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方源听到了风声。很大的风。
不是昆仑办公室里该有的风。
“你猜我现在在哪?”
方源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您别告诉我您——”
“赶路呢。亚马逊那边大概还有八分钟。”
方源深吸一口气。
“您不是在镇压地底主干吗?您走了主干怎么办?”
“让谢忘生顶着。他撑不了太久,但撑个半小时问题不大。”
方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谢忘生的方向。频道那边没声音了,估计已经接手了地底的镇压工作。
“老板,零零一是不是可以不救?”方源咬了一下舌头,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它的核心功能——标记金色种子的位置、拖延种子成形——如果它自爆,种子也碎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方源心里清楚。
一个三万六千年前的老旧机器,换掉一颗即将成形的金色种子。怎么算都划算。
对面没回答。
方源等了五秒。
“老板?”
“方源,你知道张远造零零一的时候多大吗?”
“……不知道。”
“档案里写的是,那年他修为刚破金丹,两百三十七岁。他没结过婚,没有后人。零零一是他亲手刻的第一个维护单元,花了三年。刻完之后给它设了个默认音色。”
方源握联络器的手微微发抖。
小女孩的声音。
“你让一个当了三万六千年爹的人亲手按下自爆开关,他按不下去。所以他留了遗言。遗言是对零零一说的,不是对我们说的。”
李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方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让零零一自己选。但零零一打电话过来了。它没选自爆。它选了打电话问张远爷爷在不在。”
方源喉咙发紧。
“三万六千年了,方源。它该下班了。”
电话挂了。
方源站在原地,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揉了一把脸,拨通了全频广播。
“所有还在线的维护单元听好了。零零一的广播信号是被根系劫持后发出的,不要响应,重复,不要响应。已经偏离路线的零零七和零零一四,立刻回到原定清扫位置。”
零零七没应。
零零一四回了一句:“收到。但零零一号的信号强度仍在增大。本单元核心出现共振现象,预计二十四分钟后将失去自主决策能力。”
方源骂了一声。
“你现在在哪?”
“南美洲西海岸,四十六号节点上方三千米。”
“先把你脚底下那个节点清了再说别的。”
“执行中。”
方源切回谢忘生的频道。
“谢忘生,地底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呻吨。
“撑得住,但主干在加速生长。院长走之前留了个法则锚点,我在用它维持压制。大概……能顶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
方源看向地图。
红色光点还在减少。蓝色光点的覆盖范围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
但海面上那棵树的树冠,金色种子已经快有篮球那么大了。
倒计时:两小时五十一分。
“刘炼。”
“在。什么事?”
“你那边可以脱身吗?”
“我这还有最后一个节点,龙在钻洞。五分钟后能搞定。”
“搞定之后去支援亚马逊。陈平安和鹿渺渺的通讯断了,小黑在里面跟根系打架,院长亲自过去了。你到了之后在外围接应就行,别冲进去。”
“院长过去了?”刘炼的语气变了,“那还需要我干嘛?”
“以防万一。”
方源挂掉通讯,重新拨了一遍陈平安的号。
这回通了。
信号极差,陈平安的声音跟从水底冒出来似的。
“方——源——你——听得——到——吗——”
“听到了!你跟鹿渺渺什么情况?”
“我——们没——事——小黑——它——”
信号又断了。
方源把联络器啪地拍在大腿上,深呼一口气。
八分钟。
院长说八分钟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东南方向的灰白色巨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树冠层的金色种子像一颗嵌在灰白枝丫间的小太阳,光芒越来越亮。
海面上多了两只灰白色的手掌在往岸边爬。牛魔王的怒吼声隔着几十公里都能听见。
方源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从东海海底带上来的时候顺手摸的,也不知道谁的——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联络器响了。
不是任何已知编号。
屏幕上显示的信号源标注是:未知。
方源犹豫了一秒,接了。
出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小女孩的声音。
不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一阵嗡嗡的共振,混着上百个维护单元的标准音色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单字。
“来。”
方源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从联络器里传出来的。
是从脚下传出来的。
地面在震。
方源低头,地表的灰色岩层上正在慢慢渗出银白色的液体。液体沿着裂缝向四周蔓延,汇聚成一条细线,笔直地指向——
亚马逊。
方源的联络器同时弹出一条文字消息。发件人:零零二。
内容只有一行。
“零零一号核心过载。预计七分钟后,本源溃散。”
方源拔腿就跑。
不是跑向传送阵。传送阵的精度到不了亚马逊塌陷区。
他直接御空而起,灵力全开,朝西南方向猛冲出去。
速度不够快。化神期的飞行速度在这个距离面前差了太多。
他一边飞一边嚼那颗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
联络器又震了。
李恒的号。
方源接起来。
“别过来了。”
“什么?”
“我到了。”
方源减速悬在半空。
他看向亚马逊的方向。
那里正在亮。
金色的光从塌陷区的中心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际照得通透。
紧接着——
那道金光的正中间,有一个黑色的点。
方源认出来了。
是小黑。
小黑悬在金光之中,暗金纹路全部亮起,体表的黑色甲壳一片片张开。它的身体中央露出一个空腔,空腔里有一团半透明的微光。
微光的形状,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
浑身缠满了黑色根须,但根须正在一根一根地碎裂。
不是被切断的。
是被吃掉的。
小黑在吃。
它把零零一身上的根系,一根根、一层层地剥离、吞噬、消化。
方源看着那团微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小女孩的形态越来越完整。
联络器里传来李恒的声音。
“我就说了,接人是另一码事。小黑自己选的。”
方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金光在三秒后熄灭了。
亚马逊塌陷区的上空恢复了暮色。
然后方源看到小黑从天上掉下来了——不是飞下来的,是直挺挺地往下坠。甲壳合拢,暗金纹路暗淡,像一块烧尽了最后一格电的手机。
它的身体里抱着那个半透明的小女孩。
两个东西一起砸进了塌陷区的碎石堆里。
“切——吃太多撑着了。”
联络器里,李恒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方源,金色种子那边有变化。”
方源猛地转头。
海面上那棵灰白巨树的树冠间,篮球大的金色种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原来被零零一拖慢的生长速度——
在零零一脱离的瞬间,全面失控了。
倒计时从两小时四十六分,一口气跳到了四十七分钟。
方源的脸色变了。
联络器那头,李恒咬了一口什么东西。
“行,那就快进吧。谢忘生,听到了吗?”
谢忘生的声音虚弱地冒上来:“听到了。”
“主干那边你再多撑十分钟。我处理完这边就回去换你。”
“十分钟……可以。”
李恒挂了通讯。
方源悬在半空,盯着那颗加速膨胀的金色种子。
四十七分钟。
联络器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零零一。
方源愣了一下,点开。
消息很短。
“谢谢你们。爷爷的话我听到了。”
后面跟了一串坐标数据。
方源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金色种子的核心能量节点分布图。
包括它唯一的弱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