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姚广孝的声音从阶梯上方传下来。
他披着灰僧衣,手里举着一本从档案馆抢出来的泛黄建筑图纸,纸边卷着焦痕。
“国公爷让贫僧来看看。”
他走到门前,手指点在门板上方与拱顶连接处的一块石砖上。那块砖比旁边的稍短半寸,颜色也浅了一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图纸上标注,这里是泄压口。连着门后的配重杠杆。用重物连续撞这个位置,杠杆失衡,门会自己升起来。”
“撞!”
朱高燧把斧头往地上一摔,扭头就吼。
不用他催,恶魔新军和商帮伙计已经扛着一根从教堂拆下来的巨型攻城锤冲了上来。锤头包铜皮,四十斤打底,八个人抬着。
“一!二!三!——撞!”
攻城锤砸在泄压口上。
石屑飞溅。
锤头弹回来,抬锤的人双臂发麻,脚底打滑。
“再来!”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每撞一次,门板后头就传来一声沉闷的铁器碰撞声,钝钝的,一声比一声重。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
地宫深处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咬合声——那种上了年头的铁齿轮被强行拧动的动静,咯吱咯吱,像有人在拿刀刮铁锅底。
所有人停手。
那扇重逾万斤的合金大门,开始动了。
底边先离地半寸。灰尘从门缝里喷出来。
然后一寸。两寸。一尺。
门板在自身配重的驱动下往上抬,速度极慢,却势不可挡。生锈的导轨刮出刺耳的尖叫。
门升到一人高。
里面的气味先出来了。
金属腥甜味,裹着百年封存的霉气,浓得化不开,直接扑了满脸。
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朱高燧一把抢过旁边伙计手里的火把,弯腰就往里钻。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站住了。
嘴张开了,没合上。
徐辉祖擦剑的手停在半空。布条从指缝滑落,掉在脚边金币上,他没捡。
赵黑虎的嗓门第一次哑了。
这里没有货架,没有箱子。
金条。
不是一根一根摆的。是一块一块,跟垒墙的砖一样,齐齐整整码着。从地面一直码到近两丈高的穹顶底下。一面墙。整面墙。全是金砖。
另一半空间,银砖堆成了丘。大块的叠大块的,小块的填缝,银面氧化发黑的地方被蹭出亮痕,说明有人定期来盘点。
地面上没有石板。
脚底踩的是散落的宝石、珍珠、金币、银币。混在一起,铺了厚厚一层。军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裂声在穹顶底下来回弹。
教廷搜刮了几百年——什一税,赎罪券,战争掠夺,连孩子都卖——从整个欧洲刮来的膏血,全堆在这间石室里。
“我的老天爷——”
吴掌柜扔掉算盘。
算盘砸在金币上,铜珠弹飞三颗。
他四肢着地往金币堆上爬,两只手往怀里刨,金币从指缝漏下来,他不管,接着刨。嘴里嘟嘟囔囔:“还债……还债……够了……全够了……”
苏掌柜扑到一堆纯金打造的圣餐盘前,抓起一个比磨盘还大的,张嘴就咬了一口。金盘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牙龈磕出血来。他吐了口血水,抱着盘子不撒手。
“真金!老子咬出来的!真金!”
朱高燧直接瘫在地上。
他靠着一堆金砖,左手一块,右手一块,二十斤一块的金砖抱在怀里,脸上挂着傻笑。
“清了……”
他喃喃自语。
“债清了……老子不欠钱了……”
只有范统没停脚。
他迈进密库,一脚把地上一顶镶满碎钻的金质皇冠踢到墙角去。
金山银海,他连正眼都没给。
密库左侧靠墙,立着一排生铁大柜。
柜面刷了厚厚的防潮漆,铁把手上没有灰,说明经常有人开合。
范统走过去,一把拉开柜门。
没有金子。
码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卷,打着厚厚火漆的密信,硬面账簿。
姚广孝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他快步上前,拿起最上面那本卷宗,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
手里的念珠停了。
“国公爷。”
姚广孝的声音压不住地在抖。
“这里面——”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越翻越快。
全是欧洲各国君王、大公、实权领主与教皇之间的原始密约。
法兰西国王为获出兵支持,亲手毒杀胞弟的亲笔信。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为让私生子继承大位,割让三座城邦税收给教廷的契约。
英格兰某位大公掩盖自己与亲妹不伦丑事的交易记录——每年向圣天使堡输送一百名壮年男奴,换教皇封口。
每一份,都能让一个王室灭门。
“这些,才是真正的金山。”
姚广孝合上卷宗,手指按在封面上。
“有了这批东西,整个欧洲剩下那些老贵族,就全成了拴在大明绳子上的狗。让它咬谁,它就得咬谁。”
范统点头。
他抽出几卷蜡封最完整的密信,转身扔给徐辉祖。
“大舅子。”
徐辉祖接住,低头看了眼封面上的纹章。
“派人把这些破纸的抄本,送去给阿尔卑斯山里缩着的法兰西残军看看。告诉他们,要么带着他们国王的脑袋来投降,要么就等着这些东西传遍整个欧洲。”
范统磕了下铁算盘。
“这,比多死一万个弟兄管用。”
密库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吴掌柜和苏掌柜为了一只镶红宝石的金杯互相拉扯。朱高燧抱着金砖不肯起来。伙计们抢金币的吆喝声震得穹顶嗡嗡响。
没人注意到——
密库最深处。
一堵金砖堆后面,有扇不起眼的黑色小铁门。门面生满绿色铜锈,跟墙面几乎融在一起。
铁门后头,传来一声极细极弱的动静。
咔哒。
铁链拖过石地的声音。
轻得快听不见。
紧接着,一声闷咳。比猫叫还弱。压在喉咙里,闷出来的。
外头还在抢金子。朱高燧的傻笑声没停。伙计们推推搡搡。
让·莫罗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
那双浑浊了很久的眼睛里,有个东西活了过来。
他扔掉手里那个只装了几枚铜币的破布袋子。
撒腿就往密库深处冲。
“滚开!”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两个伙计,整个人撞在了那扇满是铜锈的铁门上。
门很重。门缝紧闭。
他十根手指头全抠进不到一指宽的门缝里,青筋从手背拱起来。整个人往后仰着身子猛拽。
指甲在粗糙铁面上划过。崩断了两根。血从指缝冒出来。
他连痛都顾不上,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不松手。
“老头!你疯了!”一个伙计被他吓住了,想拉他。
“门后——门后有东西!”
让·莫罗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调。
赵黑虎大步走过来。
他看了眼那扇门,又看了眼让·莫罗。
门没挂锁。门轴那边,一根手腕粗的实心铁棍从外面横插着,把门轴锁得严严实实。
赵黑虎没废话。
他抬起穿着玄铁战靴的右脚,对着铁棍中段,卯足了劲一脚踹下去。
砰!
铁棍被踹得向内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从石槽里脱出来。
厚重石门应声往里推开。
门后的气味直接把人往后顶了一步。
血腥味、屎尿味、烂肉味搅在一起,灌进鼻孔就想吐。
跟在后面几个伙计当场弯腰干呕。
让·莫罗一把抢过旁边人手里的火把,踉跄着冲了进去。
火光照进去。
地狱。
不是储藏室,不是密道。
是地牢。
比里斯本大教堂地下室更深更黑的地牢。
墙壁上挂着一排生铁粗木打的囚笼。每个笼子小得可怜,成年人蹲不下去。
笼子里蜷着十几个瘦到脱了相的孩子。
身上没衣服,只有破布条。手腕脚踝套着带倒刺的铁环,铁环嵌进了肉里,周围的皮肤溃烂发黑。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暗红色的烙铁疤痕——有的烙着十字,有的是看不懂的怪符号。
火光照进来。
这些孩子没有求救。
没有哭喊。
他们往笼子最暗的角落里缩。缩成一团。浑身抖。嗓子里只能挤出极细的呜咽,跟被踩了尾巴的幼犬一样。
墙角阴影里,两个穿内卫教士袍子的男人看见地牢被闯入。两人对视一眼,拔出短刃就往最近的铁笼扑过去,想挟持里头的孩子。
“找死。”
张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他站在门口,手腕一振。
两把挂在腰间的精钢短标枪脱手飞出,枪尖撕开空气。
噗。噗。
两声闷响。
两名教士的动作当场定住。喉咙被短标枪贯穿,巨力带着身体往后飞,后背撞上砖墙,标枪把他们牢牢钉在墙面上。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砸锁!”
赵黑虎怒吼。
老皮特第一个反应过来。
六斤重的打铁锤抡圆了砸在第一把铜锁上。
哐——
铜锁碎开。
商帮的伙计们也醒了。
他们不再想外面的金山银海。一个个脱下外褂,冲上去,七手八脚砸锁链,把抖成一团的孩子一点一点从笼子里捧出来。
用衣服裹住那些瘦得硌手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