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莫罗。
他举着火把往前走。
脚步不快。每到一个笼子跟前就停下来,把火光伸进去照一照。铁条上挂着锈水,锈水往下滴,砸在砖地上,滴答、滴答,跟他心跳的拍子错着半拍。
喉结拼命上下翻滚。手里的火把抖得厉害,光圈在墙壁上画着圈。圈越画越大,又骤然缩小——那是他的手在发颤,控不住。
第一个笼子。空的。
地上只有干草,草秆上挂着黑褐色的污渍,说不清是锈还是血。
第二个。也空的。笼门敞着,门轴上绕了半截断了的铁链,链子末端有个小号铁环,小到只能套住七八岁孩子的脚踝。
第三个、第四个,全空着。
他的脚步越走越急。火把尖差点刮在矮顶上,蹭下来一撮黑灰落进他眼里,辣得睁不开。他拿袖子使劲揉了一把,揉得眼眶更红,继续往深处走。
走廊越来越窄。两侧墙壁往中间挤。潮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凉飕飕贴在皮肤上。空气越来越稠,每吸一口都带着腐烂的酸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烂了很久很久,烂到连味道都变了质。
脚下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低头——一只破了底的童鞋。
让·莫罗盯着那只鞋看了两息。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线头散了,花瓣只剩半朵。
他没捡。迈过去。继续走。
终于,最底层。最阴暗的一个角落。
这里连墙壁都在往下渗水,水滴顺着砖缝汇成细流,淌过地面,在最低洼处积了一小摊。摊子边上,靠着一个比别的都小一号的笼子。
笼门关着。铜锁上了。
里面蜷着一团更小的人影。
人影缩在笼角,膝盖抱到胸口,整个人蜷成拳头那么小的一团。身上裹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损的布。
布上隐隐透出碎花纹路。
蓝底。碎花。
让·莫罗的手一松。
火把“哐当”掉在地上。火苗跳了两下,舔到积水边缘,嗤地一声缩回去,灭了。
黑暗把所有东西都吞了。
但他看见了。
就那一眼。够了。
两条腿直接软下去。膝盖骨砸在满是碎砖渣的地面,砖渣嵌进肉里,磕出钝响。他连疼都不知道。身子往前扑,手掌撑在湿漉漉的地上,打了个滑,半张脸差点摔进水坑。
他爬起来。又摔了。再爬。
十根手指头往笼栏上抓,铁条又湿又滑,抓不稳,手指滑了两回,指甲在粗糙的铁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有根指甲翻了起来,血从甲缝冒出,他没感觉。
整个人扒在笼子前头,脸贴上去,额头顶在两根铁条中间的缝隙,嘴唇抖得厉害,舌头搅在一块,半天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玛丽……是……是你吗……”
声音碎成渣子。不像说话,像嗓子眼里有块石头在磨。
笼子里的人影动了一下。
动得很小。肩膀抽了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
巴掌大的小脸。泪痕和污垢糊了满脸,分不清哪是脏哪是伤。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成好几瓣。眼珠涣散,瞳孔放得很大,对着火把灭掉后残留的微光方向望过来,但没有追光的反应。
眼睛是睁着的,却像没对焦。
气息弱得几乎断了。胸口的起伏要盯着看好一阵子,才能分辨出还在动。
让·莫罗的脑子“嗡”了一下。
整个人空白了。
什么都没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外头在打仗还是在分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杀了多少人,挨了多少鞭子。
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去年秋天,镇上集市,三个铜板买的蓝底碎花粗布。他借了邻居婆娘的针线,坐在灶台前头,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到半夜。针扎了四次手指,血滴在布边上,他用唾沫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玛丽穿上裙子那天,在门口转了三个圈。
“好看吗爹?”
好看。
他回头扯着嗓子嘶吼——
“开锁!快开锁!”
嗓子彻底撕了。声音从胸腔底部顶出来,带着血沫子。
老皮特冲过来。两步跨到跟前。没有废话。六斤重的铁锤高高抡起,整条胳膊的肌肉绷成一根铁棍,狠狠砸下去。
哐——
铜锁碎开。锁芯飞出去弹在墙上。碎铜片蹦了一地。
让·莫罗连滚带爬打开笼门。木栅栏歪了,他拽断一根横档,手伸进去,拨开女孩脸上那团乱麻般的头发。头发粘在伤口上,扯动的时候,女孩眉头皱了一下。
活的。会疼。
活的。
女孩眼缝撑开一条线。干裂的嘴唇张了张,上下唇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带出一丝血丝。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一个比蚊虫振翅还弱的音。
“……父……亲……”
两个字。
从地狱底下递上来的两个字。
让·莫罗嘶了一声。没有词。嗓子拧成一团,挤出来的全是气。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胸腔往下塌,两条胳膊却不管不顾地伸进笼子里,把那团轻飘飘的骨头捞进怀里。
轻。太轻了。六岁的孩子,抱起来还没一袋面粉沉。
他箍紧。两条胳膊收到最紧,手指头扣在自己的肘弯里,锁死了。不松手。谁来也不松手。
他蜷在地牢的砖地上,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头发扎脸。他不躲。碎砖渣硌着膝盖,积水泡着裤腿,他不挪。
哭声闷在胸腔里,从骨头缝往外渗。不是嚎啕,是那种憋得太久、憋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闷哭。肩膀一耸一耸,背弯成弓,像个被人打碎了又自己黏回去的陶罐。
范统站在金库入口。
铁算盘拨到一半,手停了。
拇指按着珠子,没拨下去。他盯着地牢方向听了两息。
把算盘塞回怀里。没吭声。拎起斩马刀。
一言不发,迈步朝着被士卒按在地上、还在咒骂的本尼迪克特走过去。
铁靴底碾在碎石板上。声音又闷又重。一步一个印子。
朱高燧抱着金砖坐在墙根底下。他看见范统的背影从身边走过。那把斩马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石板,刺啦刺啦地响。
朱高燧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把金砖放在膝盖上,闭了嘴。
让·莫罗抱着女儿,从通往地牢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两条胳膊弓成一个圈,把孩子整个兜在胸口。一只手护着后脑勺,手掌张开,把那颗小脑袋稳稳托在掌心里。每上一级台阶,都先用脚尖试稳了再落脚。怕颠。
日光扎下来。照在他和女儿身上。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圣天使堡内院几千号人,嘴全闭了。
刚才还在叮当响的铁锹砸在地上没人捡。苏掌柜怀里抱着半箱金币,手松了,金币哗啦啦滚了满地,他没弯腰去拣。吴掌柜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瘦猴手里举着一只银杯,举了半天,放下了。
外城广场早已挤满了人。大明士卒持长戈排成人墙,勉强撑住秩序。
那些身上裹着粗布外褂、浑身带伤的孩子,被商帮伙计和饕餮卫老卒一个接一个抱出来。有的孩子闭着眼,有的孩子睁着眼却不看人,有的孩子被阳光照到脸上,整个人猛地缩进抱着他的老卒怀里,像是被烫到了。
广场上几万罗马平民,先是愣住。
然后嘴张开了。
“魔鬼!他们才是魔鬼!”
“我的儿子!我的安东尼奥!”一个洗衣妇从人群里冲出半步,尖叫一声,膝盖一歪,当场栽倒在地。旁边几个人扑上去扶她,没扶住,她自己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前冲。
“杀了他们!杀了这帮穿着人皮的畜生!”
吼声叠在一起,一层盖一层。圣天使堡外墙的灰皮被震出几道裂纹,碎灰簌簌掉落。
范统站在高阶上,听着底下的动静。
他没下令安抚。也没下令弹压。
扭头冲赵黑虎吐了两个字。
“拖上来。”
本尼迪克特,连同十几个从各处角落揪出来的红衣主教、圣殿骑士团长,被粗暴地拖上广场中央临时搭的高台。有人摔在台阶上磕掉了门牙,血水拖了一路。有人裤子被拽掉半截,光着一条腿被推上去。
“扒。”
范统又吐了一个字。
士卒上手。绣金线的丝绸法袍一件件被撕下来。扣子崩飞。金线断裂。碎布扔满地。有人还想用手护住衣领,被老卒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乖乖松手。
换上最粗、最扎人的破麻衣。麻布糙得割肉,往身上一套,那帮养尊处优的主教们龇牙咧嘴,浑身扭动。
没有审判流程。
证据用不着念。
姚广孝命人把从档案馆和地牢里抄出来的脏账密信,拿最粗劣的浆糊,一张一张贴满广场四面墙壁。
浆糊太黏,纸贴歪了,有人用手掌拍平,再用石头压住边角。每个名字,每笔交易,每个孩子的编号——L-12,L-25,L-37——全摊在太阳底下,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
老皮特第一个上了高台。他没用锤。从一个伙计手里夺过一勺刚在火上熔开的铅水,铁勺边缘还冒着白烟。他走到两名被认出的地牢看守教士跟前。
教士还在嚎。嘴张得老大,拉丁语经文和求饶混在一块。
铅水灌进去。
皮肉烧灼的声响和走调的尖叫从台上传下来。焦糊味飘到广场上,呛人。台下没人别过脸。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前排,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
被俘的马泰奥吊在高台角落的绳子上。他看见担架上裹着破蓝裙布、奄奄一息的玛丽,整个人当场垮了。腿再也撑不住,全靠绳子吊着,脚尖在木板上蹭来蹭去。
“饶命!不是我抓的!是……是主教的命令!”鼻涕眼泪全糊在一块。说一句呛一口气,呛完接着嚎。
让·莫罗把女儿的头托稳。一点一点从自己怀里挪出来。手松开的时候,十根手指头还在抖,指缝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铁条上刮下来的锈。
军医接过孩子。拿温汤药一勺一勺往干裂的嘴唇里送。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大半,真正咽进去的只有几滴。
让·莫罗看着女儿咽下第一口药。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什么东西,又咽了回去。
转过身。
他拖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打铁重锤,一步一步走上木台。
台板在脚底嘎吱响。风把高台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半,又卷回来。
他走到马泰奥面前。
没问话。没骂人。
举锤。
咔嚓——
左腿膝盖骨碎了。
马泰奥的嚎叫声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撞在圣天使堡的石墙上弹回来,叠成两层。
咔嚓——
右腿膝盖骨。
这一锤比上一锤更重。锤头砸下去的时候,台板都跟着颤了一下。
平民冲上来了。
人群踩垮了外围木栏。木桩断裂的声音被吼声盖住。大明士卒的人墙晃了两晃,被黑压压的人潮挤倒了一截。几个老卒索性往旁边让开,抱着长戈靠墙站着,看戏。
烂菜叶、碎石头、干马粪、泥团子、臭鸡蛋、破皮靴——所有抓得到的东西全砸上去。有人把脚上的鞋脱了扔。有人从地上抠起石板碎块。有个屠夫把围裙解下来,裹了几块石头,当流星锤抡。
本尼迪克特满头满脸被砸得血包叠血包。左眼肿了,右颧骨青了。他刚想张嘴骂,一截断权杖柄被那个屠夫怼进了他嘴里。牙磕在铁皮上,咯嘣一声崩了半颗。
范统袖着手看了半晌。
掏出铁算盘。没拨珠子。又塞了回去。
转身朝张英摆了下下巴。
“让他们打。打够了,记得给每人发三天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