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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忍到什么时候

    “他十六岁入边军,十八岁跟在国公爷三公子身边做亲兵,二十岁那年,死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提到儿子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从小便跟着我在军营里长大。五岁抱着木刀,说以后要杀鞑子。十岁第一次骑马,摔断了胳膊,哭都没哭一声。”

    “他离开镇远关时还跟我说,爹,你等着,等我立了功,回来给你换一副最好的铠甲。”

    高忠武的眼睛渐渐红了。

    “后来,他是被人抬回来的。”

    “我亲手给他擦洗的身子,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胸口一个大窟窿,后背的骨头碎了大半,连脸都认不出来了。”

    “我捧着他的脑袋,怎么也拼不回他原来的模样……”

    大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高忠武重新拿起酒壶,又给桌上的四只酒杯添满。

    “可我儿子不是第一个。”

    “在他之前,大公子死了。”

    “朝廷说他轻敌冒进,可随他出战的人都知道,那道让他孤军深入的军令,是从京城来的。”

    “后来二公子也死了。”

    “军报说援军被大雪阻隔,可那一年的雪根本没有封路,是有人硬生生压住了援军,不许他们上前一步。”

    “等到三公子和承安出事时,我便全明白了。”

    “那不是战败。”

    “是有人在一刀一刀地斩程家的根,也在一批一批地杀那些真正肯为大雍守边的人!”

    随后,高忠武猛地将酒壶直接掷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那一战根本不是败给鞑子!

    我调查过,是有人故意传了假军令,把三公子和承安他们调进死地,又故意拖延援兵!”

    “他们没有死在鞑子手里!”

    “他们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王明远沉声问道:“此事,定国公可知道?”

    “他当然知道!”

    高忠武猛地抬起头。

    “他亲自验过儿子身上的伤!他亲自查过那封调令!

    他甚至知道是谁动的手,也知道是谁想要程家绝后!”

    “王将军,你以为我只是死了一个儿子,所以才疯了吗?”

    “不是!”

    “若只是为了承安,我十几年前便可以提着刀入京,杀一个算一个。杀不了幕后的人,我也可以死在宫门外!”

    “可我看着死去的,不只是我儿子。”

    “是国公爷的三个儿子,是跟着他们出征的一营又一营边军,是那些从十几岁便在关城里练刀骑马、满脑子想着保家卫国,最后却被自己人推进坟坑里的孩子!”

    “他们有的姓程,有的姓高,有的姓张,有的姓李。可到了朝廷眼里,他们全都只是军报上的一个数!”

    “死了几千人,写一句力战而亡。

    死了一个将军,追封一个虚衔,送来一块牌匾。

    然后……这件事便这样过去了!”

    “动手的人继续升官,出卖边军的人继续坐在朝堂上谈忠义,只有死去之人的爹娘妻儿,守着一块牌位过一辈子!”

    高忠武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却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国公爷每死一个儿子,我都去送了。”

    “大公子的衣冠冢封土时,他还站得笔直。”

    “二公子的衣冠冢封土时,他一夜白了半边头发。”

    “等三公子的棺材运回来,他在灵堂里坐了三天,一句话都没说。”

    “我就站在门外看着他。

    我看着一个替大雍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人,把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送进坟里!”

    “那一刻我就在想,他到底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等着他反。他手里握着西北边军,军中多少人受过程家的恩?只要他举起旗子,整个西北都会跟着他走!”

    “那狗皇帝猜忌忠良,纵容朝中那些畜生争权夺利,连替他守了几十年江山的人都要赶尽杀绝。这样的皇帝,这样的萧家,凭什么让咱们替他们卖命?”

    “可……他程镇疆没有反。”

    高忠武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把儿子的尸体埋了。”

    “把那封调令烧了。”

    “然后继续披上铠甲,替萧家守着这座边关。”

    “后来,甚至他自己也差点死在那些人手里。

    王二牛,还是你背着重伤的他逃了出来。”

    “那一次,我以为他总该看明白了。

    他三个亲儿子死了,他自己也差点死了,朝廷都已经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他总该反了吧?”

    “可他还是没有!!

    他不但没有反,还收了你做义子。”

    高忠武的目光落在王二牛身上。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也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便想,亲儿子的死逼不了他,他自己的命逼不了他,那你呢?

    你这个义子的命,能不能逼他?”

    王二牛的脸色彻底变了。

    高忠武却继续道:“你是他这些年最看重的人,也是他认下的最后一个儿子。

    若你也死在朝廷和鞑子的阴谋里,他还能不能忍?”

    “他会不会终于明白,忍下去没有用?会不会终于带着边军反了萧家的天下?”

    钱彩凤看向高忠武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杀意,“所以你便拿二牛和近千名将士的命去赌?”

    “对。”

    高忠武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我就是在赌。赌程镇疆心里还有火,赌他还没有被所谓的忠君爱国磨断脊梁!”

    王二牛气得浑身发抖。

    “你说国公爷没脊梁?他若真想当皇帝,当年便能带着西北军入关!”

    “他不反,不是怕死,也不是愚忠!

    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西北边军内乱,鞑子便会趁机入关!

    到时候死的不是萧家几个人,是沿途成千上万的百姓!”

    “你口口声声说爱国爱民,可你做的事呢?

    黑山口近千条命,就是被你送出去的!”

    高忠武闭了闭眼。

    “我知道。每一个死去将士的名字,我都看过。”

    “牛大壮,陈海,罗平,赵虎……”

    他一个个念出那些名字,王二牛的眼睛越来越红。

    高忠武每念出一个名字,他便想起一张熟悉的脸。

    那些人跟着他喝过酒,打过仗,有人曾替他挡刀,有人曾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伤兵。

    如今全都埋在了黑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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