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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四杯酒

    “老高。”

    高忠武抱拳。

    “将军。”

    王二牛抬起头,直直看着他,“上次的消息又泄露了。”

    高忠武脸色沉重。

    “末将知道,如今关内能信的人不多了。”

    王二牛苦笑了一声。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信谁。”

    高忠武抬起头,“将军的意思是……”

    王二牛示意钱彩凤将一张军令递过去。

    “真正的火炮队伍,会在三日后的三更时分,从白桦沟出关。前面是运送火药、手榴弹还有地雷的车队,后面跟着十门重炮。

    这次新式火器实验带来的火炮不算多,这也是我们最后的几门火炮了。”

    “这一次我没有让军令经过中军文书房,也没有告诉其他人。除了我和彩凤,便只有你知道。”

    王二牛继续道:“老高,你在镇远关几十年了。”

    “我刚来边关的时候,许多人不服我,是你第一个站出来帮我说话。

    如今我能信的,也只有你们这些老人。这件事,我便交给你了。”

    高忠武沉默片刻,郑重将军令收进怀中。

    “将军放心,除非末将死,否则消息绝不会再泄露出去。”

    王二牛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

    高忠武离开后,钱彩凤望着晃动的帐帘,轻声道:“希望不是他。”

    王二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掌却已经死死攥紧。

    对这些人,他没有丝毫演戏的成分在,都是真情实感,但结果也将让他难以接受。

    接下来的两日,镇远关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第三日傍晚,卢阿宝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走进中军大帐。

    王二牛接过那张纸,上面依旧只有几行字。

    三更。白桦沟。

    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王二牛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动。

    钱彩凤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只剩下冷意。

    “怎么会是他……”

    王二牛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次,再也没有其他解释了。

    纸上的时间、地点,甚至连火药车在前这个细节,都只有高忠武一人知道。

    夜色降临后,数百名禁军和靖安司暗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高忠武的营帐。

    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兵器碰撞,高忠武的亲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全部控制。

    王二牛坚持让人扶着自己来到营帐外,王明远、钱彩凤和卢阿宝跟在他的身旁。

    帐帘被掀开时,已经得知自己被发现的高忠武正独自坐在桌边。

    桌上放着一壶酒,却摆着整整五只酒杯,还有一把已经有些陈旧的短刀。

    高忠武面前的那只还是空的,另外四只酒杯中,却都已经倒满了酒。

    他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拔刀反抗。

    看到王二牛几人进来,他甚至没有露出多少意外,只是平静地给最后一个酒杯斟满了酒。

    “来了?”

    那语气,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王二牛站在帐门口,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

    他想过内奸可能是孙都司,可能是吴参将,也可能是哪个贪生怕死、被鞑子收买的文书。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高忠武。

    “老高。”

    王二牛盯着他。

    “真的是你?”

    高忠武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将军既然带人来了,又何必再问?”

    王二牛眼睛渐渐红了。

    “为何?!

    你高家祖孙三代都在镇远关当兵。你祖父死在关外,你父亲死在城墙上。你自己守了镇远关四十多年,身上的伤比老子都多。

    这些年,你杀过的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为何要把军情卖给他们?”

    高忠武听到“卖”这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卖?他们也配买我高忠武?

    我没有拿过鞑子一两银子,也从未告诉过他们镇远关的城防、粮道、水源和兵力虚实。

    这些年,他们几次想问城内布置,都被我拒绝了。”

    钱彩凤冷声道:“可你把王将军去黑山口的时间和路线告诉了他们。

    近千将士因此战死,牛大壮和那些亲兵一个都没回来。这难道不叫勾结?”

    高忠武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是。那些消息,是我送出去的。黑山口的路,也是我让人告诉他们的。”

    王二牛猛地向前一步,却扯动伤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钱彩凤连忙扶住他,王二牛却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高忠武。

    “为什么!

    老子问你为什么!

    牛大壮跟了我五年!黑山口那些弟兄,有的才刚当爹,有的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们不是你手里用来点火的柴!”

    高忠武握着酒杯的手终于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四杯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将军可知道,我为何要斟满这四杯酒?”

    王二牛没有回答。

    高忠武伸手端起左侧第一杯,手指轻轻摩挲着,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

    “这是国公爷大公子的。”

    “他十三岁第一次跟着老国公巡边,骑的是一匹脾气最烈的黑马。那匹马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三次,他爬起来三次。最后还是我替他牵着缰绳,教他双腿怎么用力。”

    随后他将酒撒在了地上,又拿起第二杯酒。

    “这是二公子的。”

    “他性子急,第一次出关便追着一队鞑靼游骑跑出二十多里,差点中了埋伏。回来后老国公要抽他军棍,是我替他求的情。

    他嘴上不服,夜里却偷偷提着酒来谢我,说以后真当了将军,一定不会再拿弟兄的命冒险。”

    高忠武的手落在第三杯酒上。

    “这是三公子的。”

    “他是三兄弟里性子最温和的一个,见了军中的老人,不管官职高低,都肯喊一声叔伯。

    我儿子承安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他们两个一起学骑马,一起挨老国公的骂,一起立誓要守住西北。”

    “后来承安做了他的亲兵。”

    “他们走的时候,三公子还站在我面前,拍着胸口跟我说,高叔,你放心,我一定把承安完整地带回来。”

    高忠武将最后那块杯酒拿了起来。

    “这是我儿子的。”

    “他叫高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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