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忠武声音沙哑,“我知道他们都有爹娘妻儿。我也知道,他们死得冤。”
“可若他们的死,能换来程镇疆举旗,换来一个不再猜忌边将、不再让忠臣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新朝……”
“我觉得值!!”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二牛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高忠武的衣领。
他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厚厚的棉衣下很快渗出血色。
钱彩凤想拦,却最终没有伸手。
王二牛盯着高忠武,一字一句道:
“你想报仇,就自己提刀去杀害他们的人!
你没本事杀仇人,反倒拿边关将士的命去逼国公爷造反。
这不是为国,也不是为了百姓。
你只是恨!
你恨得疯了!”
高忠武没有挣扎,他任由王二牛揪着衣领,脸上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或许吧。
我等了十几年。
每天晚上闭上眼,便能看见我儿子被抬回来的样子,看到三位少将军还活着时的模样。
我一直在想,若当年程镇疆他反了,那些人是不是便不用死?
若换一个皇帝,边军是不是便不用一边防着鞑子,一边防着自己人?”
“我也不想让鞑子入关。
我高家世代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他们践踏大雍百姓。
所以镇远关的城防,我一个字都没透露。粮道、水源、烽燧位置,他们问过无数次,我从未回答。”
“我要的也从来不是鞑子赢。
我只是想借他们的刀,把程镇疆逼回来。
让他带着这些年被朝廷害死的人,去向萧家讨一个公道。”
王二牛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钱彩凤立即扶住他。
高忠武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又拿起桌上的短刀。
四周的靖安司暗卫立刻拔刀。
高忠武却没有反抗,只将短刀双手捧起,放到王二牛面前。
“这是我儿子的遗物。
王将军,我高忠武泄露军机,害死同袍,罪该万死。”
“我不求你饶,只求你一件事。
我儿子高承安是为国死的。他没有背叛边关,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弟兄的事。
将来处置我时,莫要砸了他的牌位,莫要把我的罪算到他的头上。”
王二牛看着那把短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说道:“你是你,他是他。”
“高承安是大雍的忠烈。没人会因为你做的事,抹掉他的功劳。”
高忠武的身体轻轻一震。
从几人进入营帐起,他一直表现得极为平静,直到听见这句话,他的平静再也无法继续维持下去。
他缓缓跪在地上,朝王二牛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
随后,他又转过身,朝着桌上的另外几个酒杯,同样重重磕了一个头。
“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
“高叔到了地下,你们若是不认我这个叔伯,便一人砍我一刀。
承安......他若是敢替我求情,你们连他一起骂。”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那笑声只响了一声,便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卢阿宝挥了挥手。
几名靖安司暗卫上前,将高忠武手中的兵器取走,又给他戴上枷锁。
高忠武没有挣扎。
走到帐门口时,王明远忽然开口。
“高将军。”
高忠武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王明远问道:“朝中与你联络的人是谁?是谁替你把消息送给鞑靼人?”
“周顺不过是个传信的文书,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
高忠武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卢阿宝皱眉。
“你与对方联络多年,会不知道他的身份?”
“从未见过。”高忠武平静道,“他每次只让人把信放在不同的地方,取信的也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汉人还是鞑靼人。我想利用他逼国公爷反,他也在利用我得到边军的消息。”
王明远继续追问:“可有什么能够辨认身份的特征?”
高忠武想了想,“每次送来的回信中,都会夹着一根灰色的鸟羽。很短,像是灰雀尾巴上的毛。”
王明远和卢阿宝对视了一眼,瞬间明了。
卢阿宝还想继续问,高忠武却笑了笑。
“就算我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我想做的事没有做成,可这并不代表我觉得自己错了。
萧家的江山早就烂了,程镇疆不愿意站出来,总有人会站出来。”
卢阿宝脸色一冷。
“带走!”
高忠武被押出营帐。
外面的将士已经全部被隔开,并不知道帐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这位在镇远关驻守了三十多年的老将,戴着枷锁,一步步走进夜色。
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没有求饶,也没有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王二牛才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在椅子上。
钱彩凤站在他身旁,伸手按住他再次渗血的伤口。
“军医马上就来。”
王二牛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属于高承安的短刀,过了许久才说道:“我一直觉得老高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他带我第一次出关巡边,教我怎么从马蹄印判断鞑子的数量。
有一回我中了箭,也是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钱彩凤沉默片刻。
“他没有背叛自己心中的边关,可他被仇恨困住了。
为了逼国公爷走他想要的路,他已经不把活人的命当命了。”
王明远看着帐外漆黑的夜色。
“高忠武抓住了,可事情还没有结束。周顺背后的人没有找到。
那个用灰雀羽毛联络他的人,也没有找到。甚至鞑靼那边究竟和他们合作到了什么程度,咱们同样不知道。”
王二牛抬起头。
“那便继续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帐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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