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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调查

    夜已深,宫门也早已下钥。

    但此刻由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亲自来领,一切规矩便都不是规矩。

    王明远跟着身前的刘瑾,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皇宫深处走。

    宫道两侧的宫灯只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青石板路的轮廓,更远的地方便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整个皇宫似乎都笼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压抑氛围里。

    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这空旷的宫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王明远的心中也是一路忐忑。

    这个时辰,这种阵仗,皇帝秘密召见他一个五品郎中进宫……绝非寻常。

    刘瑾的脚步很快,也很稳,但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

    引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越过一重又一重殿宇。王明远对皇宫不算陌生,但此刻走的路线却有些绕,似乎有意避开了某些可能还有人的地方。

    终于,在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宫殿前,刘瑾停下了脚步。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殿前只站着两名黑衣内侍,低眉顺眼,如同影子。

    “王大人,请在此稍候片刻。”刘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说完便轻轻推开殿门,侧身闪了进去。

    门开合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浓重药味和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王明远呼吸微微一滞。

    他站在殿门外,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但殿内透出的那股热气却让他后背微微冒汗。

    他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将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皇帝为何突然召见?是因为太子之事?因为朝局?还是因为他与靖王……那些若隐若现的关联?

    过了一会,殿门再次被轻轻拉开,刘瑾走了出来,对他微微颔首:“王大人,陛下宣您进去。”

    “有劳刘公公。”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因为匆忙赶来而略显凌乱的青色常服,迈步跨进门槛。

    一进门,那股燥热的气息更加浓郁,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殿内空间不大,是一处暖阁。

    外面已是春末夏初,夜里尚有些凉意。可这暖阁,却热得像盛夏正午。

    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里还摆着好几个炭盆,里面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热气蒸腾,让视线都微微扭曲。

    王明远只站了片刻,额角便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官袍下的中衣,也迅速被汗濡湿,贴在背上。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暖阁深处那张宽大的御榻上。

    明黄色的锦被堆叠着,老皇帝半靠在那里,仅仅半月不见,榻上的人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得吓人,眼窝也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目光涣散,仿佛失去了焦距。

    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朽木,又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然而,更吸引王明远注意的,是皇帝此刻正怔怔望着的东西。

    御榻旁,一个木架上,摆着一盆花。

    是一株丁香。

    这显然不是宫中花房精心培育的那种,枝干算不得虬劲,形态也有些歪斜,像是从某个角落匆匆移栽过来的。盆是新换的官窑青瓷盆,与这株带着野气的花有些格格不入。

    而这株丁香的枝头,也只剩孤零零的一朵花。

    花瓣是有些褪色的嫩白,边缘已经卷曲,在室内灼热的空气和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或者只是御榻上那人一次稍微重些的呼吸,就能让它彻底凋零,化尘而去。

    皇帝就那样望着那朵花,目光有些涣散,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朵残花,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的……过去。

    暖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皇帝那沉重而缓慢、带着痰音的呼吸声。

    王明远心头骤然一紧,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眼前这幅景象传递出的、毫不掩饰的死亡气息。

    他上前几步,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撩袍跪倒:“臣,王明远,叩见陛下。”

    御榻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丁香花上移开,落在了王明远身上。

    那目光初时还有些涣散,但渐渐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依然锐利的精光,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这位帝王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他没有立刻让王明远平身,也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深陷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下方跪伏的年轻臣子。

    从微微汗湿的鬓角,到紧绷的肩背,再到伏地时衣袖露出的一截手腕。打量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沉默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喝问都更让人压力倍增。

    王明远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自己的皮肤。

    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额角的汗却流得更急了,有些滑进眼角,带来微微的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息,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特有的、气力不足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晰,语速平缓,像在唠家常:

    “王明远,字仲默。秦陕长安府咸宁县永乐镇清水村人士。”

    王明远心头猛地一跳,不知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为何突然要提起他的出身。

    “六岁开蒙,入村中蒙学。十一岁,过县试,案首。同年府试,第一。院试,第三。随即入岳麓书院进学,成绩优异,直入甲班,并为魁首。”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安静的暖阁里回荡。

    “十四岁,回乡参加乡试,秦陕道解元。中举后并未滞留家乡,而是持周太傅荐书,游学天下。”

    “先后游历嵩阳书院、应天书院、白鹿洞书院。所到之处,才名渐显,尤以算学、杂学见解新奇独到著称。”

    “隆景三十二年,十七岁,返京参加会试,高中会元。月余后殿试,钦点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皇帝顿了顿,那平静的目光落在王明远脸上,仿佛在观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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