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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躲

    他话音未落,值房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一名书吏躬身进来,将两份简函分别呈给杨廷敬。

    杨廷敬打开一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苦笑,将简函递给身旁的戴鸣和包大人传看。

    戴鸣接过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简函是六皇子府递来的,语气恭敬,言称“听闻外界流言纷扰,深恐有损天家清誉,为避嫌疑,即日起于府中闭门读书,谢绝一切访客,静待父皇康复圣裁”。

    包大人看到的则是靖王府的呈报,内容大同小异:“陛下静养,不敢以琐事相扰。近日感染风寒,体有不适,已奏明宫中。暂行于府中将养,概不见客,一切政务,谨遵陛下前旨及内阁议处。”

    两份简函,如同两盆冰水,浇在了戴鸣和包大人头上,也浇在了值房里所有人心头。

    靖王和六皇子,在这个最敏感、最要命的关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方式——躲。

    闭门谢客,称病不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既不接“监国”的担子,也不要“储君”的名分。

    他们不傻,这个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众矢之的。

    太子的血还没干,皇帝的病情扑朔迷离,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暗处不知多少冷箭等着。这个“主持大局”的位置,不是功劳,是火山口,坐上去,就可能被烧得尸骨无存。

    他们不会争,至少,不会在皇帝还有一口气、局面未彻底明朗之前,明着去争。

    戴鸣和包大人看着手里的简函,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争了半天,替各自看好的人选谋划了半天,结果正主自己先缩了回去。

    这戏,还怎么唱?

    “看来,二位殿下,都是明白人。”杨廷敬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两人不争,至少眼下朝局不会因为夺嫡而立刻分裂火拼。

    “那……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戴鸣有些茫然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太子丧仪要不要办?如何办?朝政每日都有积压的急务,边关军报,各地灾情,漕运税赋……总要有人决断。陛下若一直无法理事,这……”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杨廷敬身上。

    意思很明显,你是代首辅,你拿主意。

    杨廷敬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能有什么主意?

    皇帝昏迷不醒,宫中虽未明言,但他们这些核心重臣隐约知道情况不妙,太子暴毙,有资格、有能力继承大位的两位皇子主动避嫌,剩下的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要么同样不敢冒头。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太子丧仪……”杨廷敬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先按礼部章程,秘密筹备着。用度、规制……皆按太子礼。但发丧、举哀等仪程,暂缓。一切……等陛下旨意。”

    “那朝政……”

    “紧急军务、灾情奏报,由我等内阁先议,拿出条陈,若意见一致,便用印发出。若有分歧,或事关重大……”

    杨廷敬顿了顿,“便累积起来,每日递送宫中……听候陛下圣裁。”

    这等于把皮球又轻轻踢回给了昏迷的皇帝,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至少,维持着朝廷机器还在勉强运转的表象。

    值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种无力、焦灼而又看不到出路的沉默,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

    工部,都水清吏司。

    王明远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的河工图册摊开着,但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上面。

    窗外隐约传来衙门里书吏们压得极低、却依然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的议论。

    尽管靖安司的番役今日上午才来“告诫”过,但有些东西,是堵不住的。

    “太子……真的没了?”

    “外面都传疯了……说是撞柱,血溅了陛下满脸……”

    “嘘!你不要命了!不过……听说陛下也因此吐血昏迷,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

    “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王明远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案。

    当众撞柱,服毒自尽,临死前,还将那最诛心的指控,吼给了他那位父皇听——这正是近日京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得骇人的“传闻”。

    而王明远觉得,此事恐怕……是真的。

    并且,极有可能就是太子自己所为。

    这不仅仅是寻死,这是一场同归于尽的政治谋杀。

    太子用自己的命,给他父皇,泼上了一盆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名为“弑妻杀子、刻薄寡恩”的脏水。

    而皇帝……真的因此病重不起了吗?是真是假?

    若是真,那太子这最后一击,堪称致命。

    若是假……皇帝又在等什么?

    王明远想起师父崔显正那日的“炼蛊”之论。如今,蛊虫死了一只,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反噬了养蛊人。

    剩下的蛊虫,要么缩回壳里,要么……就在等待新的指令,或者,新的机会。

    靖王与六皇子闭门不出,都很明智。

    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先出头的那一个,未必是赢家,但很可能是靶子。

    朝堂上那些大臣的争吵,他即便不在现场,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立长、立贤、立宠的老调重弹,各自打着算盘。

    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宫中,在于那个此刻不知是何状况的老人。

    他会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王明远设身处地地想,若自己是皇帝,遭遇如此局面,该如何破局?

    否认?太子已死,死无对证,越否认越像掩饰。

    强硬镇压?流言已出京,遍布数省,难道能把所有传谣的人都杀光?那才是真正的自绝于天下。

    或许……只能以退为进?或者,祸水东引?

    王明远摇了摇头,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尤其是一位掌控朝局数十年的老皇帝。

    只是,这等待的过程,对朝廷,对百官,对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而言,都是一种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煎熬。

    每过去一天,流言就扎根更深一分,皇权的威信就崩塌更快一块。

    王明远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已经是第七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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