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发生的事情,刘瑾按下密而不发。
他带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匆匆回宫,宫门随即落钥,内外戒严,所有知情者都被严密控制,没有一丝风声透出那重重宫墙。
但有些事,是压不住的。
或者说,有人早就准备好了,不让它被压住。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京城的街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而有些“提前安排”好的消息,却像这无孔不入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是在清晨的茶馆。
几个早起遛鸟的老爷子刚坐下,茶还没沏上,就听见邻桌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哪个府里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嗓子,对同伴唏嘘:“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同伴一惊。
“说是……在东宫,当着陛下的面,一头撞死的!”账房先生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秘闻独有的吸引力,“血流了一地,惨呐!”
“啊?!”同伴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为……为何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账房先生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才凑得更近,用气声道,
“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太子是受了大委屈,被逼到绝路了!陛下因为前些日子那些弹劾,要废太子,还要……还要严惩!而且其中还有不少隐秘之事,太子不堪受辱,这才以死明志!”
“逼死储君?”同伴倒吸一口凉气,“这……陛下怎能……”
“嘘!慎言!”账房先生连忙制止,但眼神闪烁,那未尽之言,已然在听者心中种下了猜疑的种子。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日头升高,薄雾散去,消息已经变得更加具体,细节也越来越丰满。
“知道吗?太子殿下是服了毒又撞的柱!那是抱了必死的心啊!为啥?因为陛下不仅要废他,还要把他圈禁到死!太子是嫡长子,是先皇后留下的独苗,这是要绝了先皇后的后啊!”
“何止!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表侄说,陛下早就对先皇后和辽国公府不满了!当年辽国公府倒台,先皇后薨逝,里头就有陛下的手笔!如今这是要斩草除根!”
“可怜太子殿下,这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还是没逃过……”
“听说太子临死前,血泪控诉,说陛下……刻薄寡恩,鸟尽弓藏……”
流言越传越邪乎,仿佛每个传播者都亲眼目睹了东宫那惨烈一幕,亲耳听到了太子泣血的遗言。
而“逼死储君”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牢牢钉在了每一则流言的核心。
紧接着,更多陈年旧事被翻了出来,与太子的死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陛下为何不喜太子?因为太子是辽国公的外孙!辽国公当年怎么倒的?通敌?谋逆?嘿嘿,当初那证据来得可真是时候!”
“先皇后是怎么去的?真是病逝?我舅姥爷的连襟的堂弟当年在太医院当差,隐约听说……是先皇后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毒杀……”
“定国公前些日子为何要在午门外跪求招婿?真是为了程家香火?我看未必!定国公三个儿子怎么死的?真是战死?这里头……怕是也有人不愿意看到程家坐大吧?”
这些流言不再是简单的八卦,它们有了脉络,有了逻辑,甚至有了“因果”。
它们将太子的死,与多年前皇后之死、辽国公府覆灭、定国公府凋零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帝王为了权柄稳固、不惜弑妻杀子、屠戮功臣、鸟尽弓藏的冰冷画卷。
而待到午后时分,流言已经彻底完成了它的蜕变。
茶楼里,醒目位置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四下看看,压低了沙哑的嗓子,不再讲什么隋唐演义、三国纷争,开口便是“深宫密闻,天家血泪”,语气沉痛,细节逼真,仿佛他昨日就躲在东宫的房梁之上。
酒肆中,几碗浊酒下肚,总有关键的“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我认得个给贵人赶车的老把式”开始红光满面、滔滔不绝,描述着那并不存在的“御前冲突”,语气斩钉截铁,细节栩栩如生。
甚至在一些偏僻巷道的墙角,不知何时,贴上了些字迹歪斜的揭帖。
纸张粗劣,墨迹淋漓,用最直白也最恶毒的语言,罗列着“今上罪证”:
逼死发妻,屠戮岳家,猜忌功臣,构陷忠良,宠信奸佞,苛待骨肉……最后一条,墨色尤重:逼死储君,人伦尽丧,天地不容!
靖安司的缇骑很快呼啸而来,阴沉着脸撕去这些揭帖,逮捕附近任何形迹可疑之人。
但恐慌和猜疑,像泼出去的水,已经渗进了砖石的缝隙,再也收不回来了。
……
而更有力的佐证便是今日的大朝会。
丹陛之下,黑压压的官员队列,安静得过分。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很少有人抬眼直视旁人,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紧紧抿住的嘴唇,都暴露了彼此内心的惊涛骇浪。
太子没来。
这本身不稀奇,太子被勒令在东宫闭门思过。
可今日,连代表东宫属官的几位僚臣,也一个未见。而那几位的位置,空得刺眼。
更让人心悸的是,龙椅之上,也是空的。
只有司礼监的太监站在御阶旁,尖着嗓子,按部就班地唱喏着今日并无太多实质内容的议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更添几分虚浮和不安。
陛下也未曾露面。
昨日宫中隐约有消息传出,陛下在见过太子后,旧疾复发,呕血不止,昏迷不醒。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都被召入宫中,至今未出。
结合市井间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无数朝臣心中疯长: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太子真的……陛下也真的因此……
没人敢深想,但那种暴雨将至的窒息感,已经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朝会就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官员们如同逃难般快步涌出皇极殿,依旧无人交谈,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慌和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