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刘瑾此刻脸色也已是一片惨白,他不仅因为太子的指控而害怕,他是摸到了太子的脉门!
那脉象……不对!根本不是仅仅撞伤能解释的!
紊乱、急促、却又在飞速地衰竭下去,其中夹杂着一股阴寒歹毒的破坏力!
“陛下!”刘瑾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罕见的惊惶。
“太子殿下不光撞柱,他……他恐怕早已服了剧毒!今日面圣,他是……他是存了必死之心啊!这毒……毒性猛烈诡异,已然深入肺腑,药石……药石罔效了!”
皇帝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逼死?服毒?必死之心?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被病痛和权谋掏空的心口。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太子身边,跪倒在地。
动作之急切,甚至让旁边想要搀扶的刘瑾都来不及反应。
多少年了?多少年他没有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过这个儿子了?
记忆里,这孩子打小就玉雪可爱,最喜欢赖在他怀里,用软软的声音喊着“父皇”,听他讲那些先祖开疆拓土的故事。
他会抱着他,指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域,说:“铄儿你看,这都是我们萧家的江山,将来你要替父皇,守好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坐上龙椅,权衡的利弊越来越多?是从朝堂上势力倾轧,需要他不断制衡?
还是从……辽国公府势力膨胀,让他心生警惕,而皇后又总是为了娘家说话,让他觉得夫妻离心?
他开始疏远皇后,冷落太子。
看着他从活泼爱笑,变得沉默谨慎,看着他眼里的孺慕和光彩,一点点被惶恐、委屈、不甘所取代。
他告诉自己,这是帝王家的常态,要坐稳江山,就得磨掉无用的温情。
太子需要历练,需要挫折,需要明白这位置的残酷。
他把他当成一块磨刀石,也把他放在火上烤,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犯错,甚至……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以为太子只是庸碌,只是不够狠,只是被老二和李阁老逼得狼狈。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在意过,这个儿子心里积压了多少恨,多少绝望。
直到此刻。
这个满脸血污、气息奄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男人,是他的长子,是他和已故皇后仅存的儿子。
皇帝颤抖着,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想要去碰触太子的脸,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僵在半空。
那血太刺眼,那张脸上的皱纹和早生的华发,也在提醒他,这个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已被煎熬得不成样子,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孩童了。
他第一次,为他这数十年来坚信不疑的帝王之路,感到了一丝冰冷刺骨的……怀疑。
“铄……铄儿……”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终于轻轻握住了太子那只沾血的手。
那手冰凉,正在失去最后一点温度。
听到这声久违的、甚至带着颤音的呼唤,太子涣散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嘴角那抹恶毒扭曲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
血污之下,慢慢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安宁的弧度。
许是临死前的谵妄,许是剧毒带来的幻觉,又或许,是真的听到了这声阔别多年的、属于父亲的呼唤。
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混乱,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皇抱在膝头,听着那些让他心潮澎湃的故事。
小小的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儿臣的梦想,就是当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到时候父皇坐镇京城,儿臣就去为父皇打天下!”
“把那些不听话的蛮子都打跑!让父皇的江山,再扩大好多好多!让史书上,都把父皇写成最最厉害的皇帝!”
稚嫩的童言,带着全然的崇拜和向往。
此刻,这声音仿佛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再次响起,微弱地,从太子口中溢出:“父……皇……”
“您……可曾……还记得……”
“儿臣……儿臣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他断断续续地问,眼睛望着虚空,没有焦距。
皇帝浑身一震,握着太子的手猛地收紧。
梦想?什么梦想?他早就记不清了。
这些年的算计、权衡、冷酷的帝王伪装,早已将他曾经有过的、属于“父亲”的记忆和情感,磨蚀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否真的那样抱着儿子,问过那样的话。
太子没有得到回答,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回答。
涣散的目光,吃力地、一点点地,转向那扇开着的窗,望向窗外,那在暮春风中,颤抖着最后几簇残花的丁香。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渴望和委屈。
“儿臣……儿臣……”
“真的好想……好想……娘亲……”
“好想……外祖……舅舅……”
“好想……表哥……表弟……他们啊……”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只没有被皇帝握住的手,朝着窗外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寸,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一个无力的告别。
“母后……”
“外祖……舅舅……”
“表哥……表弟……”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
“我……好想……你们……”
“带我……走吧……”
最后一个“吧”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那抬起的手,倏然垂下,再无动静。
眼睛,缓缓阖上。
嘴角那丝安宁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凝固成了永恒。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吹动残花。
皇帝怔怔地跪在那里,握着儿子彻底冰冷僵硬的手,望着那张再无声息、血污与安宁奇异交织的脸。
他一生自问,对得起萧氏列祖列宗,对得起身下这把龙椅,对得起这万里江山社稷。
好像……唯独对不起的,就是身后这群,被他称为“妃嫔”、“皇子”的至亲骨肉。
尤其是眼前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却又亲手推入绝境的长子。
“铄……儿……”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陛下!”
刘瑾惊恐地呼喊,是他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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