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氛围安静的可怕。
后座的人沉默的坐着,宽大的兜帽将整个面孔笼罩,只能看到那冒着胡茬的下巴轮廓。
琴酒浑身紧绷,时刻保持着最高关注。
说垃圾话气人的科尼亚克其实很安全,但这种沉默状态下就不一样了。
谁也不知道他会突然做点什么,无法预料,无法揣测,稍不注意就是车毁人亡。
菲亚诺完全无视后座那片沉默的、令人不安的低气压。
躁郁症患者就是这样的,情绪变化极大,经常两种极端状态之间波动。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依然带着指痕的脖颈和专注到漠然的脸。
他仔细调阅着之前的实验记录,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不时停顿,蹙眉,然后开始细化后续的实验观察流程。
琴酒和科尼亚克那种粗暴的“喂药-观察-记录-走人”模式,在他眼里粗糙得令人发指。
除了最表层的死亡或短暂“返青”现象,身体内部究竟发生了何种细胞层面的级联反应?
不同器官的衰竭顺序和速度,神经系统的最后电信号变化…一概不知。
这简直是在暴殄天物!浪费宝贵的临床数据!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声带受损而显得异常沙哑、破碎,像砂纸摩擦。
“我认为,与其继续这种低效的、不可控的实验,不如筛选特定目标,直接转移到我的实验室。”
他头也没抬,目光仍黏在屏幕上。
“实验室里环境可控,监测齐全,能获取的数据量级完全不同。”
“不行。”
琴酒直接拒绝,“人员突然失踪,尤其是连续失踪,会立刻引起警方警觉。”
他们目前的目标还是聚焦于独居或边缘老人,利用夜间自然死亡的假象,尚在可控范围。
但若是批量的失踪,就完全不一样了。
哪家老人失踪了不会去找?
这么多人同一天失踪,是生怕引不起警方注意吗?
提议被驳回,菲亚诺也不恼。
他轻轻推了下眼镜,脖颈的疼痛让他这个细微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继续用那把破风箱似的沙哑嗓音,平稳地陈述:
“下一个目标,资料显示是一家五口,三代同堂。我们可以制造他们举家短期出游的假象,收拾必要物品,开走他们的车。即使有邻居或亲友察觉异常,反应和寻找也会滞后相当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终于从屏幕前微微抬眼,看向琴酒,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静到残酷的光芒。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获得从儿童到老人的完整年龄梯度对照样本,观察APTX-4869在不同发育和衰老阶段的差异性反应,实验环境和数据收集也将达到最优。
“效率,和数据质量,都会远超现在这种散养模式......”
后座的青泽睁了眼,猩红的目光盯着正叙述自己详细计划的菲亚诺。
脑中,无数记忆片段闪现而过,他摩挲着手中的打火机花纹,心中杀意翻涌。
片刻后,他再度闭上了眼。
琴酒沉默地开着车,前方路灯的光影一下下掠过他冷硬的脸。
他迅速权衡。
这样操作的风险在于“制造出游假象”的操作复杂性和可能留下的痕迹,但收益显而易见,更集中、更深入、更具对比性的实验数据,确是是目前零散喂药无法比拟的。
菲亚诺说得对,APTX-4869已经出现了明确的、令人振奋的“活性”迹象。
下一步,正是需要放大样本量,进行精细化的对照研究,找出规律,甚至……导向可控。
“可以。”琴酒快速作了决断。
他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动态的,一切以实验进展和任务需求为优先。
菲亚诺的嘴角上扬,露出笑容,笑容中满是对于接下来实验的期待。
他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家庭套餐”实验,草拟初步的监测框架。
琴酒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依旧笼罩在阴影里,对前排的讨论毫无反应。
“科尼亚克,制定方案。”
青泽沉默,没有任何动作,如同没听到一般。
琴酒眉头皱起,有些烦。
相比起科尼亚克这沉默阴郁危险的状态,他宁愿听科尼亚克的垃圾话。
至少,恶心他归恶心他,该干活还是会干活。
但现在这状态,指望科尼亚克干活根本不可能。
唉。任务还是得靠他。
深夜,万籁俱寂。
保时捷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油,滑入目标住宅所在的僻静街区,熄火,消音。
前座的两道人影落在地面。
琴酒等了半天,后座的人还是一动不动,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他直接打开车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科尼亚克!”
青泽掀开眼皮,猩红的眸子在夜色中如幽幽的鬼火。
他看着对准他的枪口,眼中的暴戾与厌烦像即将决堤的黑色潮水,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知不知道,老是用枪指着我......”
他声音沙哑,猩红的眼底血丝弥漫,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清晰可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不稳定、濒临崩断的危险气息。
“......很烦。”
琴酒琴酒脊背一寒,在对方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迅疾如电地收回了枪!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而几乎在琴酒收枪的同一瞬间,旁边一直紧盯着科尼亚克状况的菲亚诺手更快,啪地一声重重扣上了后座车门。
力度之大,让整辆车都微微震了一下。
车门隔绝了内外。
菲亚诺急速后退半步,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内那片模糊的黑暗,呼吸微乱,脖颈上未消的指痕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要犯病了。
快走。
琴酒同样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再看车内一眼,转身快速离开这里。
菲亚诺立刻紧跟而上,提着箱子的手微微发白。
车外,两人的身影迅速远去。
车内,重归死寂。
青泽依旧靠在座椅里,猩红的眸子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最终望向车顶。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
饼干香甜酥脆。
他小口小口吃着,如品尝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