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英娥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名头。
花夫人、千手嫂子、夜郎府的那个女人、赌神他娘。最体面的是“花夫人”,最刺耳的是“那个寡妇”,最让她哭笑不得的是“赌神他娘”——她儿子当上赌神,她反倒没了自己的名姓,成了某人的附属。
可说到底,她叫菊英娥。
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姑娘,没读过几天书,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那个“娥”字,还是花千手一笔一划教她写的。花千手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写,说你看,左边是女,右边是我,你就是我的女人。
菊英娥当时啐了他一口,说你少臭美。
可那个“娥”字,她练了整整一个月,写到后来比花千手写得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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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痴开走后,菊英娥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她做饭的手艺说不上好,但也不差。年轻时在茶楼端盘子,后厨的大师傅看她顺眼,教了她几手。无非是些家常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做不出什么花样,但胜在实在。
她切了半斤五花肉,焯水,下锅煸油。肉在锅里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放了两勺糖,炒出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倒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套动作她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今天她出了错。
她把糖放多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锅里的肉已经泛着焦糖色,甜腻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愣了一瞬,想把糖捞出来,可糖已经化进汤里了,捞不出来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甜得发腻的红烧肉,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菊英娥这辈子,什么时候把菜做甜过?
她不是不会做甜菜,是不喜欢。花千手也不喜欢。夜郎七也不喜欢。花痴开——花痴开倒是什么都吃,不挑嘴,可她也从没给他做过甜的红烧肉。
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
太甜了。
甜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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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火关了,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一边。她没舍得倒掉,但也没心思继续做了。她靠着灶台,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是便宜烟,劲儿大,呛嗓子。
她以前不抽烟。花千手死后才开始抽的。那时候她带着花痴开东躲西藏,夜里睡不着,就坐在窗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亮。后来到了夜郎府,夜郎七看她抽烟,皱了皱眉,说对身体不好。她说我知道。夜郎七就没再劝。
再后来花痴开长大了,成了赌神,她就不怎么抽了。
可今天想抽。
她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弥漫开来。她眯着眼,看着那团烟雾慢慢散尽,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花千手第一次带她回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租来的破屋子,在城南的棚户区,下雨天漏雨,刮风天漏风。花千手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可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洗的,桌上摆了一束野花。
菊英娥站在门口,看着那束野花,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问他,你哪来的钱买花?
花千手挠挠头,说没花钱,去城外摘的。
菊英娥说你可真会过日子。
花千手说那可不,娶了媳妇更要会过。
菊英娥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他了。穷就穷点,苦就苦点,这男人对她好,比什么都强。
后来花千手果然对她好。
好在哪儿呢?好在细节里。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柿子,第二天花千手就从城外扛了一筐回来,说正好遇见卖柿子的,便宜。她知道那不是“正好”,因为那个季节柿子还没熟透,花千手跑了大半个城才找到。
她骂他傻,他嘿嘿笑。
那些年虽然穷,可日子是甜的。
比今天的红烧肉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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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英娥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她想起花千手死的那天。
没人告诉她。她是自己猜出来的。花千手出门前说三天就回来,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人影都没见着。她抱着花痴开,在出租屋里等,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白天。
第七天的时候,她出门去找。
她不知道去哪儿找。花千手从来不跟她讲赌坛的事,说是怕她担心。她知道他有仇家,知道他在刀尖上舔血,可她从来没问过,因为问了也没用。花千手说,等攒够钱了就收手,带她回老家种地。
她信了。
她一直信。
可那天她走在街上,看见有人在发传单,上面印着花千手的照片,写着“赌王花千手惨死街头”。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旁边有人议论,说花千手得罪了人,被活活打死的。有人说死得惨,浑身是伤,眼睛都没闭上。
菊英娥没哭。
她把传单揣进兜里,回家收拾东西,带着花痴开跑了。
她知道花千手的仇家不会放过她。斩草要除根,江湖规矩。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吃奶的娃,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可她愣是跑了三年。
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在码头上扛过包,在饭馆里洗过碗,在工地上搬过砖。最难的时候,她把花痴开寄在别人家,自己去给人当奶妈——可她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奶水早没了,人家不要她。
她在街上哭了。
那是花千手死后她第一次哭。
哭完了,抹干眼泪,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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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遇见了夜郎七。
那时候花痴开已经三岁了,瘦得跟猴似的,就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菊英娥在路边摆摊卖茶,夜郎七路过,买了一碗,喝完没走,盯着花痴开看了半天。
菊英娥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仇家找上门。
结果夜郎七说,这孩子根骨不错,跟我走吧。
菊英娥说你是谁啊?
夜郎七说,我是他爹的兄弟。
菊英娥说花千手的兄弟多了,有几个是真心的?
夜郎七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菊英娥。那是花千手的东西,菊英娥认得。花千手说过,这块玉佩是信物,见玉如见人,如果他出了事,拿着这块玉去找夜郎七。
菊英娥拿着玉佩,手在抖。
她问,千手让你照顾我们?
夜郎七说,是。
菊英娥又问,你能护住痴开?
夜郎七说,能。
菊英娥说,好。
就这么简单。她把摊子收了,带着孩子跟夜郎七走了。到了夜郎府,她才知道夜郎七是什么人——赌坛泰斗,夜郎一脉的掌舵人,手下门徒无数,家财万贯。
她问他,你这么大的人物,为什么要收留我们?
夜郎七说,因为欠花千手一条命。
菊英娥说,那你要教痴开本事。
夜郎七说,不用你说。
菊英娥说,我要他报仇。
夜郎七看了她一眼,说,报仇的事,得他自己决定。
菊英娥说,他会决定的。
夜郎七说,你怎么知道?
菊英娥说,因为他是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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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花痴开果然走上了报仇的路。那孩子从小就有一股痴劲儿,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夜郎七教他赌术,他学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狠。别的孩子练功练累了会哭会闹,他不哭不闹,就闷头练,练到手指流血,练到眼睛充血,练到昏过去。
菊英娥心疼,可她不说。
她知道儿子在干什么。
她在等。
等儿子长大,等儿子报仇,等儿子替花千手讨回公道。
她等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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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烧到了手指。
菊英娥“嘶”了一声,把烟头扔进水池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掌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做过太多粗活了,早就不是当年花千手握着写字的那双手了。
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灶台前,把那锅甜得过分的红烧肉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重新切肉,重新做。
这一次,她没放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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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敲门。
菊英娥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色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菊英娥知道他不是账房先生,他是“弈天会”的人。
昨天来过。
今天又来了。
“菊夫人。”那人微微欠身,笑容客气,“又来叨扰了。”
菊英娥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去的意思。“我说了,我不知道夜郎七在哪。”
“我知道。”那人说,“可您儿子知道。”
“那你去找我儿子。”
“找过了。他不肯说。”
“那不就结了。”菊英娥说,“他不肯说,你找我也没用。”
那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这是会长的一点心意,请菊夫人收下。”
菊英娥没接。“什么心意?”
“请菊夫人劝劝令郎。”那人说,“会长是诚心诚意想跟他谈谈。夜郎七的事,可以坐下来慢慢说,不必动刀动枪。”
菊英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层薄霜。
“你回去告诉你们会长。”她说,“我儿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劝不了,也不想劝。他要是想跟你们坐下来谈,他自己会去。他要是不想去,你们把刀架我脖子上也没用。”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把信封放在门框上,后退一步,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了。菊夫人保重。”
他转身走了。
菊英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拆开。
里头是一张银票。
数额不小。
菊英娥把银票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信封里。她没扔,也没收,就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厨房。
锅里的红烧肉炖得差不多了,香气飘了满屋。她拿筷子戳了戳,肉烂了,咸淡正好。
她尝了一口。
不甜。
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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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菊英娥把饭菜端上桌,摆了两副碗筷。她坐在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其实不过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盘子红烧肉。
她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
她把碗筷放下,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饭菜装进保温桶里。她不知道儿子今天回不回来,可她还是把饭菜装好了,搁在灶台边。
热着。
等他回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
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逝,暮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
菊英娥靠在窗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暮色中升起,和远处的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她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天边那颗最先亮起来的星星。
那颗星很亮,像一只眼睛。
像花千手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花千手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还在那间破屋子里,她问他,你怕不怕死?
花千手说,怕。
她说,怕你还干这一行?
花千手说,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人照顾你。
菊英娥当时没说话。
现在她想说,你放心,有人照顾我。
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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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又烧到了手指。
菊英娥把烟头弹出去,看着那点火星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黑暗里。
她关上窗户,走回堂屋。
茶盘还在桌上没收。她走过去,把茶杯收起来,把茶盘擦干净,把椅子摆正。
然后她坐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轻声说了一句:
“千手,你儿子出息了。”
堂屋里很安静。
没有人回答她。
可菊英娥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子就散了。
可那笑是真的。
比什么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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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