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范文吧 > 赌痴开天 > 番外第4章续1 夜郎七的书房

番外第4章续1 夜郎七的书房

    夜郎七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

    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再经过一片小竹林,才能看见那扇门。门是楠木的,没上漆,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颜色发黑,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

    花痴开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环。

    铜是凉的,凉得扎手。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书房不大,甚至可以说逼仄。靠墙一溜书架,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书架对面是一张书桌,花梨木的,桌面磨得发亮,左角搁着一方砚台,右角搁着一盏油灯。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笔锋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几根枯枝。

    窗子是支起来的,风从外面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纸页。

    花痴开走进去,脚步很轻。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正传刚结束,他来找夜郎七喝酒。夜郎七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迷,连他进门都没听见。花痴开叫了一声“七叔”,夜郎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坐。

    那天他们喝了两壶酒,说了很多话。夜郎七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教出了赌神,是把花痴开养大了,没让他死。花痴开说七叔你喝多了。夜郎七说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那是花痴开第一次看见夜郎七喝醉。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第二天,夜郎七就不见了。

    ---

    花痴开走到书桌前,把桌上那几张纸拿起来。

    纸上是夜郎七的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内容是一些笔记,关于赌术的心得,关于“千算”与“熬煞”的参悟。花痴开扫了几眼,发现都是他学过的东西,没什么新鲜的。

    他把纸放下,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

    第三个抽屉锁着。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那把锁,黄铜的,不大,但很结实。他没去找钥匙,伸出两根指头捏住锁梁,一拧。锁开了。这是夜郎七教他的本事——千手观音里的“破锁手”,专门对付这种小锁。

    抽屉里只有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花痴开把信封拿出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痴开,书架上少了一本书。找出来,你就知道我在哪。”

    花痴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夜郎七的,笔迹没错。可这句话不像夜郎七的风格。夜郎七从来不打哑谜,有什么事当面说,说不清楚就画图,画不清楚就比划,从来不搞这种藏头露尾的把戏。

    除非他不能明说。

    除非有人在看着他。

    花痴开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开始看那些书架。

    ---

    书架上的书很多,什么都有。

    赌术秘籍、江湖野史、兵法韬略、诗词歌赋,甚至还有几本农书和医书。夜郎七这个人,什么都看,什么都学。他说过,赌桌上什么都能碰到,跟文人赌要懂诗词,跟武夫赌要懂拳脚,跟商人赌要懂账目,跟官家赌要懂律法。你不懂,你就输了一半。

    花痴开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他记得夜郎七书房里大概有多少书。小时候他在这里练字,夜郎七坐在旁边看书,他偷偷数过,大约一千二百本。后来他自己也常来借书看,对书架上的书虽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八九不离十。

    可他看了一圈,没发现少了哪本。

    都在这。

    《千术大全》在,《赌神经》在,《三十六计》在,《孙子兵法》在,《本草纲目》在,《唐诗三百首》也在。一本不少。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少。

    他把信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书架上少了一本书”——难道不是指数量?是指某种特定的书?或者“书”是隐喻?

    花痴开站在书架前,陷入了沉思。

    ---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往事。

    那一年他大概八岁,夜郎七开始教他“千算”。千算不是算账,是算人心。赌桌上,你要算出对手手里是什么牌,心里在想什么,下一步会怎么走。这需要观察、记忆、推理,缺一不可。

    夜郎七教他的方法很特别。

    他让花痴开站在书房里,自己出去,过一会儿再进来。进来以后,花痴开要说出书架上少了哪本书。

    第一次,花痴开没看出来。

    第二次,还是没看出来。

    第三次,他看出来了。夜郎七把《千术大全》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书没少,但位置变了。花痴开说,书没少,你挪了位置。夜郎七说,不对,你再看看。

    花痴开又看了半天,发现《千术大全》旁边那本《江湖异闻录》不见了。

    夜郎七说,为什么你只盯着《千术大全》?

    花痴开说,因为那本书最显眼。

    夜郎七说,赌桌上最显眼的往往是陷阱。对手让你注意什么,你就偏不要注意什么。你要看的是那些不显眼的、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花痴开记住了。

    后来他成了赌神,这一招帮了他无数次。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个书房里。

    夜郎七又给他出了一道题。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脑子里所有关于这些书的记忆调出来。他不去看那些显眼的、容易记住的书,而是去看那些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平时根本不会翻的书。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走到书架最底层,最左边,那个被书架腿挡住一半的角落。

    那里原本放着三本书。

    现在只有两本。

    少了一本《弈天残局谱》。

    ---

    《弈天残局谱》。

    花痴开蹲下来,把剩下那两本拿起来翻了翻。一本是《适情雅趣》,一本是《橘中秘》,都是象棋棋谱。夜郎七喜欢下棋,但棋艺一般,花痴开十岁以后他就下不过了。可他还是喜欢买棋谱,说是“触类旁通”。

    《弈天残局谱》这本书,花痴开有印象。

    那本书很薄,泛黄,像是民国时候印的,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夜郎七从来不让他碰那本书,说是“看着玩的,没什么用”。花痴开也没在意,因为他对象棋的兴趣不大。

    现在想来,夜郎七不让他碰,不是因为没用,而是因为太有用。

    “弈天”二字,不就是“弈天会”么?

    花痴开站起来,把那两本棋谱放回原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下书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刚才暗了许多。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被撕碎的黄绸子。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没有人。风吹着竹子,哗哗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很急,像在喊谁。

    花痴开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锁门。

    夜郎七的房门从来不锁。他说过,书房就是让人进的,你要是怕人进,就别把书放在这儿。

    花痴开穿过小竹林,绕过假山,走过三道月亮门,回到了前院。

    阿蛮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看见花痴开,她停下动作,问:“找到了?”

    “找到了一本不存在的书。”

    阿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七叔留了话,让我找一本少了的书。我找到了。”花痴开顿了顿,“可那本书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不明白。”

    “《弈天残局谱》。”花痴开说,“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本书根本就不是棋谱。那是一本暗码本。七叔用棋谱的格式,藏了别的东西。”

    阿蛮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起来了。”花痴开说,“八岁那年,七叔教我看书的时候,我翻过那本书。里面不是棋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和符号。我当时看不懂,问他是什么,他说是他年轻时候记的账本。”

    “你信了?”

    “我信了。”花痴开说,“因为他从来不骗我。”

    “那他这次骗了你?”

    花痴开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

    “他没骗我。他只是在等我想起来。”

    ---

    花痴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痴开,书架上少了一本书。找出来,你就知道我在哪。”

    他知道在哪了。

    不是书房,不是府邸,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

    而是那本书里。

    夜郎七把那本《弈天残局谱》带走了。或者说,他故意留下了线索,让花痴开去找那本书。那本书里藏着的东西,就是夜郎七的下落。

    可书在哪?

    花痴开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他记得那本书的样子。泛黄的封面,手写的书名,薄薄的,大概只有三十来页。书脊是线装的,有一根线断了,露出里面的纸页。他翻过那本书,里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不是棋谱,而是一行行数字,像是坐标,又像是密码。

    夜郎七说过,那是他年轻时候记的账本。

    花痴开那时候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那不是账本。

    那是夜郎七的“路书”——他一生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全部用密码写在那本薄薄的棋谱里。

    而夜郎七现在不见了。

    书也不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夜郎七是主动走的。他带走了那本书,因为他需要那本书里的东西。或者,他不想让别人得到那本书,所以带走了。

    可他又留下了线索,让花痴开去找他。

    那说明他既想保护花痴开,又想花痴开去找他。

    这是矛盾的。

    除非……

    花痴开猛地睁开眼睛。

    除非那本书不在夜郎七手里。

    除非那本书落到了别人手里,夜郎七是去追那本书的。他留下线索,不是让花痴开去找他,而是让花痴开去找那本书。书在哪,他就在哪。

    花痴开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谁会拿走那本书?

    弈天会。

    只有弈天会。

    因为那本书的名字叫《弈天残局谱》。这个“弈天”,就是弈天会。这本书要么是弈天会的东西,要么就是关于弈天会的东西。夜郎七把它藏在书房最不起眼的角落,就是不想被人发现。

    可还是被发现了。

    或者说,夜郎七故意让人发现,引蛇出洞?

    花痴开越想越觉得头疼。夜郎七的脑子太好使了,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可他从来不把全部计划告诉任何人,包括花痴开。他说过,赌桌上最大的秘密不是你的牌,而是你的想法。想法被人看穿了,你就输了。

    现在,夜郎七的想法花痴开看不穿。

    他只知道一件事:夜郎七在等他。

    等他想起来,等他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等他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夜郎七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十四岁那年,夜郎七教他“熬煞”,把他关在一间小黑屋里,三天三夜不给吃喝。他在黑暗里又饿又渴,又冷又怕,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听见夜郎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

    夜郎七说:“痴开,你知道赌和命的区别吗?”

    他说不知道。

    夜郎七说:“赌输了可以再来,命输了就没了。所以你每赌一次,都要当成最后一次。不是因为你怕死,是因为你输不起。”

    花痴开那时候不明白,觉得夜郎七在说废话。

    现在他明白了。

    夜郎七说的是他自己。

    他这辈子赌了太多次,每次都当成最后一次。因为他输不起。他输的不是钱,是人。花千手、菊英娥、花痴开,还有那些他欠了命的人。他输一次,就少一个人。

    所以他不能输。

    所以他失踪了。

    因为这一次的赌局,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花痴开从窗边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写。

    他把所有线索写下来:夜郎七的失踪、弈天会的出现、书房里的信、那本消失的《弈天残局谱》、八岁那年的记忆、夜郎七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

    他写了满满一张纸。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吹灭油灯,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亮得像白天。阿蛮还站在院子里,扫帚靠在她肩上,她在看月亮。

    “你要出去?”她问。

    “嗯。”

    “去哪?”

    “去找一本书。”

    “找着了呢?”

    “找着了,就去找七叔。”

    阿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花痴开摇了摇头。

    “这次我自己去。”他说,“七叔说过,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阿蛮没再说话。她看着花痴开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青石板路上。

    她低下头,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一下,两下,三下。

    沙沙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扫着地。

    ---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