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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能抚则抚,当伐则伐

    在靖海城的中心,南洋都督府深处的书房内,陈设简约而不失庄重。

    紫檀书架依墙而立,架上典籍整齐码放,案头青花瓷盏尚有余温,唯有墙上那幅南洋舆图,无声昭示此地非同寻常。

    窗外,依稀有靖海城的喧嚣声传来,却如隔世外音,透入室内的,唯有南洋特有的热风,裹挟着咸腥与异域花香,悄然穿窗而入。

    罗澜端起官窑脱胎瓷盏,浅呷一口醇厚的武夷岩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间滑落,任由那缕暖香驱散连日航海的疲惫。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对面神色沉稳的胡泽明脸上,神色沉静。

    自平定大员、肃清残敌之后,罗澜未及休整,便亲率福建水师主力挥师南下,与广东水师合兵一处,共担经略南洋之重任。

    毕竟,南洋幅员辽阔,岛屿星罗棋布,土邦部落盘根错节,西洋诸夷又在此筑堡据险、交错博弈,仅凭广东水师一己之力,短时间难以彻底拿下南洋。

    更何况大明的开疆拓土,本就与西洋诸夷截然不同。

    那些西夷渡海而来,不过是为了攫取香料、金银之利,仅在各处要地建些据点炮台,以武力震慑当地土人部落,逼其臣服纳贡、供其掠夺资源,从无长久经营之心,更无拓土安民之念。

    此等行径,在胡、罗二位大明水师统帅眼中,实与海盗流寇占山为王无异,徒具其形,未得其髓。

    大明此番南下,志在千秋,绝非只为几处香料产地或贸易据点,而是要真正将南洋纳入版图。

    融王化、迁汉民、固疆土,化夷为夏,让这片海域终成大明南土,子孙永赖之沃壤。

    书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稍稍驱散了窗外的湿热。

    “胡兄,”罗澜开口,声调平稳,“我福建水师远来,奉旨协理南洋军务,听候兄台调度。”

    “然南洋之地,土邦林立,西夷星布,更有数百年侨民散居其间,情形错综如乱麻。兄总督南洋军政已逾一载,胸中必有经纬,弟愿闻其详,也好令我福建儿郎,知所进退,不致轻躁冒进,误了陛下大计。”

    胡泽明闻言,唇角微扬,却未立刻作答,他缓缓提起银壶,为罗澜续了半盏茶,水声细碎,似在斟酌。

    待茶盏添满,他才抬眸与罗澜对视,

    “罗兄过谦了,福建水师虎贲之师,一战扫澎湖,再定大员,威震东海。今不远千里南下,非为观潮听涛,实乃共担王事,胡某岂敢藏私?”

    他话锋微转,神色敛去几分笑意,添了几分郑重:

    “陛下志在四海,欲复汉唐之盛世荣光,布化四方,这南洋虽远,岛屿虽众,于陛下眼中不过尺寸之地。若你我在此耽搁太久,岂非显得我等太过无能,负了陛下重托?”

    “至于南洋诸邦如何处置,陛下高瞻远瞩,圣心自有独断,你我身为臣子,照章办事,秉持圣意即可。”

    “哦?陛下圣意?愿闻其详。”罗澜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胡泽明并未直接点破,反倒抛出一问,语气意味深长:

    “罗兄且想,我大明水师劈波斩浪,挥师南下,究其根本,所为何来?”

    “自是收复华夏故土,布施天子王化。”罗澜肃然答道,

    “陛下曾有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应为大明之土;凡四夷宾服,万方来朝,皆应沐我王化。此乃陛下宏愿,亦是你我臣子之责。”

    “正是如此。”胡泽明以指节轻叩桌面,“陛下圣意,乃王道荡荡,怀柔远人。然南洋大小邦国近百,部落更是不计其数,若事必躬亲,一一羁縻,反倒自缚手脚、徒耗兵锋粮秣。”

    “陛下虽无明诏,但我等自当揣度圣心、顺势而为,按诸邦对待天朝之态度,分而治之,依我之见,左右不过一句话:

    “能沐冠裳者,抚之以礼;拒我王化者,教之以兵。”

    罗澜闻言若有所思,颔首示意,静听下文。

    胡泽明伸出食指,指向舆图上标注的苏禄、文莱二地:

    “其一,乃我大明之藩国。遍观南洋,真正名正言顺、载于宗藩册典者、世代恭顺朝贡者,不过苏禄、文莱两三邦而已。”

    “对此类藩国,无需大动干戈,只需一纸加盖南洋都督府大印,申明‘天朝护藩’之意,许其保留王号,彼自应开城郊迎、俯首听命。在·”

    “许我水师进驻其要害港口,以岁赋三成充作军饷,其国内兵卒,亦需听从我军调遣,协防地方。”

    他话锋微顿,眼神添了几分冷厉:“彼若识时务,便可保全宗祀、安享太平。”

    “若敢推诿搪塞、阳奉阴违,便是‘负天朝庇佑之恩’,我等可借‘抚藩平乱’之名,挥师问罪,灭国易主,亦合王道。”

    “那其二呢?”罗澜目光炯炯。

    “其二,”胡泽明的语气多了几分杀伐之气,“便是不奉王化、形同野人之邦。”

    “此辈从未朝贡,或偶有贡使,却首鼠两端,心怀叵测,甚至勾结西夷,侵扰侨居华民、劫掠商旅。此辈,非不知天朝,实不愿为天朝之民,自绝于王化之外!”

    “凡此类者,皆可攻,皆应伐!破其城寨,俘其青壮,迁我华夏之民实其地,行郡县之制,施礼乐教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久而久之,荒服之地,亦成我大明州县!”

    罗澜听得凝神,越想越是通透。

    若按胡泽明这般划分,经略南洋便再无束手束脚之虞,可大刀阔斧行事,正合水师将士建功立业的雄心。

    他抚掌赞道:“胡兄此策,上承圣意,下合时势,依此划分,可战可和、可抚可伐,皆有法度依据。既不失天朝怀柔之仁,亦不缺王师征伐之威,妙哉!”

    笑谈间,罗澜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打趣与急切:

    “不过胡都督,我福建水师自抵吕宋,已修整一月有余,每日看着广东水师将士攻城略地、斩获颇丰,我底下的儿郎们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个个都在催我请战。”

    “陛下命我等南下是来打仗立功、开疆拓土的,可不是来观海赏月的,这冷板凳,再坐下去,恐我这总兵的位子,都要被儿郎们聒噪得坐不稳了。”

    “哈哈哈,岂敢让罗兄久等!”胡泽明朗声大笑,起身引罗澜至舆图前,图上以朱笔标注着各处要地、邦国与水师布防,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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