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倭国九州的寒风卷雪、天寒地冻,此时的大明南洋,正沐浴在炽烈的日光之下。
辰时刚过,烈日便已高悬天际,灼热的光线洒在海面,泛着粼粼金波。
湿热的海风裹挟着草木与香料的气息,吹拂着这片蓬勃扩张的土地,处处透着喧嚣与生机。
马尼拉城?不,如今已改称靖海城,乃大明南洋都督府治所,亦是朝廷经略南洋之枢要。
过去半年,近五万余名土人俘虏被征发为役,在刀兵与皮鞭之下垒石筑墙、开渠修路、夯土建屋。
他们以血肉之躯填平沼泽、搬运巨木、烧制砖瓦,昼夜不息。
如今的靖海城,已在原有西班牙旧城基础上向外扩展了整整两圈,城墙高耸,主干道以砖石铺就,纵横交错,军营、仓库、商栈鳞次栉比,民居错落有致。
每日不停的凿石声、搬运物料的号子声不绝于耳,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然而,这繁华背后,是累累白骨堆砌的代价,五万土人,如今仅余三万余人,其余皆殁于劳役、疫病、酷刑,或在逃亡途中,尸骨无存。
尤其自朝廷颁布《南洋垦殖安民令》以来,广东、福建等布政使司奉旨,迁徙无地贫民四万余人南下屯垦;更有无数沿海百姓闻风而动,携家带口,乘私船、搭商舶,自发下南洋谋生。
短短一年间,靖海城便从昔日的异域小城,变得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中原官话、闽粤乡音与南洋土语在街巷间交织回荡,市井烟火气蒸腾不息,俨然与大明内地无异。
原马尼拉港,今已正名为吕宋港,作为吕宋最大、最深的天然良港,随着大明海禁彻底放开,每日进出港的商船络绎不绝,帆樯如林。
其中多数船只满载瓷器、生丝、绸缎、铁器、纸张等大明特产而来,返航时则装上吕宋本地所产之稻米、蔗糖、蜂蜡、苏木、沉香、胡椒、丁香、肉豆蔻等南洋奇货,运回闽粤、江浙,乃至北直隶,转销内陆各省,获利数倍不止。
然而,在这熙攘往来的商船洪流中,有一部分船只却并非为这些寻常货物而来。
它们的船舱经过特殊改造,甲板下分层架设木栅,如同牲畜栏舍,简陋,通风性好,专门为了运载一批特殊的货物——南洋土人精壮。
吕宋港东侧,一片被数十道粗壮木栅栏圈起的区域,与港口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栅栏之内,一排排低矮木屋仓促搭建,屋顶漏雨,墙壁透风,毒辣日光从木板缝隙刺入,照在泥地上蒸腾出令人窒息的闷热。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排泄物的酸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里便是南洋都督府设立的临时收容营,类似后世的集中营。
营内关押的,全是近半年来都督府大军攻破扫荡吕宋诸岛、攻破数百土人部落后掳获的土人青壮男子。
他们个个赤裸着上身,仅以几片粗麻布缠绕腰胯遮羞,黝黑的皮肤上布满劳作与鞭打的伤痕,脸颊两侧皆被烙上“南洋”字样,墨色嵌入皮肉,永世难消,宛如牲口身上的火印。
此刻,数千名土人精壮在南洋水师官兵的驱赶下,排成数列长队,步履蹒跚地向栅栏门口蠕动,脚镣拖过泥地,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响。
官兵们手持燧发火铳与皮鞭,神情冷峻,稍有异动便挥鞭呵斥,队列前后戒备森严,不容有半分脱逃之机。
栅栏门口,几名身着绸缎的中年商人正低声交谈,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他们身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南洋水师后勤司主事负手而立,其身后,几名书办已摆开案几,笔墨册簿、朱砂印信一应俱全。
“朝廷的钧旨与转运章程,尔等都细细看明了?”后勤司主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过几位商人,语气严肃。
“此批土人,需全数运抵天津港,由海关衙门清点验明正身。每安全送达一人,户部拨付银元十五枚;若途中死亡一人,须赔偿朝廷银元十枚,于本次运费中直接扣除。
“年终核算时,各船队折损率最高的,即刻取消承运资格,永不录用。”
为首的商人费池连忙躬身应道:
“大人放心!我等在都督府办理公文凭证时,上官已将条款讲解得明明白白。此番押运,定当谨慎照料,确保人货两全!”
他嘴上答得利落,心中却暗自感慨:如今的朝廷,他们是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以前承运军粮械仗、走蕃舶,贩丝绸,都算有例可循;如今倒好,竟要将这成千上万活生生的土人,如木材石料一般跨海北运,真是闻所未闻。
旁人或许不解,南洋特产利润丰厚,何以非要碰这烫手的“活人生意”?费池这帮人自然不傻,心下自有算盘。
物以稀为贵,如今下南洋的商船日渐增多,香料、蔗糖等特产的价格已不如往日坚挺。
那些有背景的大商船,大多挂靠名门商行,货物一靠岸便有专属商队接货,转运至内陆各省,销路无忧,稳赚不赔。
而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中小商人,即便贩货回去,也难免被大商号、牙行层层压价,一趟辛苦,利润却不可观,更兼风波险恶,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而这“土人转运”的生意,却是截然不同。
都督府明码标价,一手交人,一手交钱,风险可控,收益惊人。
他那几艘一千五百料的大海船,舱室稍加改造,密匝匝塞下五六百人不在话下,五艘船齐发,一次便是近三千人。
按每人十五银元计,运费就有四万五千银元,即便扣除粮食饮水、人工开销,药材损耗,以及那十枚银元一人的“风险抵押”,净利仍颇为可观。
就这还只是眼前之利,更关键的是,此乃配合南洋都督府运转的“钦定差遣”。
凡能按时按量、损耗达标完成转运数次者,其船队便可登记造册,纳入“皇店”特许运输名录,拥有向皇店直供南洋物产的资格。
有了这块金字招牌,日后不仅转运土人,便是承运其他官家物资、甚至获得某些紧俏货品的采办资格,都非难事。
而于朝廷而言,此举亦是一箭双雕:
一来,免去了南洋水师分兵运输的负担,使其更能专注于绥靖海域、开拓疆土;
二来,以官利为饵,将无数如费池这般的中小海商牢牢吸附在朝廷南洋开拓的大业之上,化私力为官用,润物无声。
“各自凭引票,上前画押登记,按序领人。”主事不再多言,微微颔首。
一名文员手持账册,高声念诵起来:
“费池,麾下一千五百料商船三艘、一千料商船两艘,核定押运土人精壮三千名,限三月内务必运达天津港,逾期按律追责。”
“是,谨遵大人吩咐!”费池接过盖有南洋都督府大印的通行凭证,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蒋齐,麾下一千料商船四艘,核定押运土人精壮一千八百名,限三月内运达……”
……
随着名册逐一唱报,一队队土人精壮在水师官兵的押送下,被分批赶上商船。
他们沉默地踏上跳板,走入幽暗船舱,如同牲畜入栏。
等待他们的,是长达两个月的海上漂泊——缺水、少食、闷热、疫病,生死未卜。
而他们的目的地,是遥远的大明天津港,在那里,他们将被编入“苦力营”,成为大明修建铁路、开挖矿山工程中最廉价、最易耗损的“耗材”。
他们将在无尽的劳作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埋骨于异乡黄土,无人铭记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