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薛芳与陈钟分手了，邻里街坊说她是被陈钟打走的。
“陈钟这样憨厚朴实的人都会打薛芳，赚了钱就将人扫地出门，曾经的耳语也经不起时间的坑蒙拐骗。”
面对左邻右舍嗤之以鼻的指责和谩骂，陈钟始终没有一丁点儿反驳的言语声。
两年前，陈钟村盛行生态养殖，政府牵头，没有养殖成本由政府垫付扶持。陈钟与薛芳商榷后，毅然递交了生态养殖计划申请书。
生态养殖计划申请书，只是陈钟户口薄和身份证复印件。
生态养殖有山鸡，牛蛙，鱼，肉鸽，等等。邻里街坊学历不高，都说这是天赐良机。
养殖山鸡和鱼最多，养鸡最轻巧省事，陈钟村水资源充足，养殖鱼也很多。几经思量，陈钟与薛芳养殖牛蛙。
牛蛙在陈钟村里是新奇的，价格昂贵，平日里鲜有家庭食用，食玉炊桂不说，养殖技术也需竭尽全力才能攻克，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蛙盘皆输。”
“养殖户越少，才赚大钱，” 当时陈钟与薛芳心满意足盘算着。牛蛙养殖户很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政府白纸黑字明确规定，两年养殖期限满，每家每户会得到令人艳羡的10万元补贴。
02
陈钟明媒正娶的第一个女人，叫李欢。
李欢与陈钟结婚三年以来，一直病魔缠身，咳嗽不止，据说是儿时在娘家留下的病根，尤其每每冬季，整个身子骨像弱柳遇强风，被折磨得痛切心扉。结婚三年，未曾生得一儿半女，不知是谁没有生育能力。起初，李欢提议去医院做生育能力检查，对症下药，一来为堵住旁人闲言碎语，还有就是心往向之能够与陈钟生下爱情的结晶。
“你之前说我们孩子的名字，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名字一定要很甜，世界上没有一种糖的味道有那么甜。我一直不眠不休思量孩子的名字，不过脑袋混沌未开，一时半会想不到较甜的名字，生孩子就先放到一边嘛，说不定某天我灵光一闪，孩子名字就从火星注入的脑际，那时，便就水到渠成了……”陈钟用如是般的密语说到。
虽然李欢断断续续俏皮说，孩子出生得十月怀胎之类，不过陈钟软磨硬泡下，她的提议暂时被搁浅了。
一天，李欢咳嗽不停，需要去医院检查。陈钟体贴入微，每次都由他亲自陪同。这一次陈钟因别的事不能陪同前往医院，不过他细心如麻，前两天交代好了：由母亲替代。
李欢生病，整个家庭陷入拮据，但丝毫无人怨怼，还万分迁就，婆媳关系与日俱增融洽，叫人止不住艳羡。
“幸好与你结为连理，我要许你青丝，承诺白发，同船共渡，” 陈钟在家忙时，李欢像极了梁间的燕子，喃喃细语。
03
医院复查是2014年2月23日，李欢一个人去的。
她对婆婆说，只是简单复查，医生也是预约好的，开完药就回去，至多一个小时，烧好饭等她归去就行。
婆婆起初举棋不定，不过还是执拗不过李欢，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李欢复查身体回家后，婆婆的饭还没有烧好呢。
“你昼夜不分地咳嗽，医生怎么说的？”婆婆在厨房一边烧菜一边侧着身子望向正在喝水的李欢。
“和往前一样，没有什么大碍，最近染了感冒，”李欢咕嘟咕嘟喝几口水后回答婆婆，精气神特好。
看到李欢一脸笑意，婆婆在厨房暗自高兴，期盼冰冷冷的病魔早点抽身，细心想到这里，婆婆还忘记了向锅里加的盐还是味精了。
东奔西走寻医问药，为了攒李欢的医药费，节衣缩食，花光了积蓄，陈钟一直没有告诉她债台高筑。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还是急不可耐砸向了他们一家：
2015年3月，李欢与陈钟在亲昵时光里绣制的郎情妾意病魔消耗殆尽：她离世了。
妻子离世，债台高筑，陈钟常常喝得烂醉如泥，每天魂不附体，如行尸走肉，他人如何细心安慰也无济于事。家人看到陈钟模样，心中同样疼痛不止。
他的悲恸会滋蔓多久，无人知晓。
有天晚上，陈钟醉酒后回忆起亡妻离世前曾告知他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和结婚证叠放在一起。
他翻箱倒柜，是病历本和一封信。病历本上，李欢没有生育能力。
陈钟呆若木鸡伫立原地，病历本上日期是2014年2月23日。
这一天真的很熟悉，再三回忆：刚好是一年前陈钟因事耽搁，嘱咐母亲陪李欢医院复查身体那次。
陈钟泪眼模糊打开信：
“……原谅我，没有经得你同意，擅作主张到医院检查。曾和你商议，期盼有朝一日有我们的孩子……写到这里我已泪流不止，我大抵清楚自己身子骨不够硬朗，很快便不能和你同床共枕了，而我仍然奢望这天能够晚点到来……我敌不过病魔缠斗，见你为我日渐消瘦，不愿将我没有生育能力告诉你。对不起，可能要先丢下你了。你要另娶和我一样落落大方的女子，孩子名字要很甜，你到坟前读给我听……”
陈钟瘫软坐地上嚎啕大哭，浑然不知何时入眠的，醒来已是天微亮。
他踉踉跄跄走到亡妻坟前，形单影只絮絮叨叨很久。
你始终怀揣希望，仅想简单地与她相傍相依，可命运就是喜欢冷不防给你忽悠。站在逝者坟前，两人不能相见，很近，又很远。谁会把你从漩涡中打捞而起，重新赐予你生活的惊喜？
陈钟萎靡不振的时光，薛芳便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04
陈钟与薛芳前妻李欢去世半年后相识，八个月时间，陈钟与薛芳在一起。
李帅儿子满月，陈钟与薛芳同去祝贺，哥们儿兄弟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陈钟几次悄无声息离开饭局，在洗手间很久才出来。一次，陈钟从洗手间出来后薛芳就进去了。
“喂，能不能别在洗手间抽这么多烟，搞得烟雾缭绕？”薛芳被陈钟二手烟呛得接连咳嗽。尽管还叫不出陈钟的名字，但众目睽睽之下，薛芳气急败坏提高音调给了他毫不留情的警告。
在场的人齐刷刷将头望向薛芳，再瞟了陈钟一眼。
陈钟正值酒意，怒目圆睁，还好他一言未发，不然场面可能骤然引爆。
翌日早上，李帅创建微信群致谢大家，群里陈钟才算与薛芳第一次搭话。
“昨天晚上洗手间抽烟太多，烟雾横飞，真是对不起。”陈钟主动加薛芳微信好友，敲了这段话发送过去。
“你应该大不了我两岁，年纪轻轻就一脸憔容，抽那么多烟自虐，请问你肺癌中期还是晚期？”
这时，陈钟从骨髓深处认为薛芳无聊至极，退出微信，手机丢在一旁置之不理，又点了一支烟。
晚上打开微信浏览消息，其中就有薛芳。
“你已经肺癌晚期，着急驶向西方极乐世界了吗？哎，我一直忙碌，来不及送你，山一程，水一更，祝你路上不顺风。”
陈钟翻读薛芳的微信消息，脸上笑肌抖动好几次。原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会心笑过了。李欢离世像是强劲的液体胶，将他面部肌肉牢牢定型。
“还没有出发，我提心吊胆路上的泥泞不堪，也害怕魑魅魍魉，打算等你一同上路，摔倒时也好有你搀扶一把。”这时，陈钟略微缩短了对薛芳无聊至极的认知长度。
“天寒地冻，山高路远，见个面洽谈路上必需携带的林林总总吧，也好早日比肩而行。”
“不见不散。”
第一次单独相见后，心照不宣穿梭于电影院、酒吧，情愫迅速席卷了他们。
05
陈钟与薛芳成为恋人，是2016年1月。相识不到一年光景，他就抛洒掉了满面愁容，重新拾捡起从前恬淡的快乐时光。从此以后，薛芳在他微信，QQ，电话的备注便是“情芳”了。
薛芳一度苦恼为何陈钟会将自己这样备注，说像极了青楼头牌的芳名，灵魂拷问多遍，薛芳都无奈战败下来。
亡妻李欢还在陈钟心里深不见底的地方睡着，如缝上不久的伤口，不愿被人触碰。因为这样，薛芳和陈钟争吵过数次。
其实，谈论到李欢，薛芳自己也很清楚，那是少许醋意的浮现。
半年后，陈钟与薛芳敲定了养殖牛蛙的事情。他们踩着日月星辰的翅膀，将半年前的吵闹时光抛了甚远，一切婆娑的不愉快因忙碌生态养殖计划而遁形得无影无踪。
相恋整整半年，薛芳父母才得知女儿的恋情，如果不是薛芳主动道出原委，现在他们还对此事茫然不知。尽管还没提及谈婚论嫁，但任何父母对自己女儿的情感无不具有牛顿被苹果砸头后的好奇心。父母多方打听，威逼利诱，把陈钟了解一清二楚。他结过婚，薛芳父母死活不同意在一起。
因忙于生态养殖，这些烦恼很快就被冻结于脚下。
养殖牛蛙起初阶段就陷入了技术困境。
牛蛙还是蝌蚪时，水温把握不当。那段时间，很多蝌蚪夭折漂浮水面，而生龙活虎的那些便来回穿梭其前后左右，还津津有味食起来，它们食得越欢，陈钟和薛芳本就忧心忡忡的心房就被啮伤得越越体无完肤。
最后是市里牛蛙养殖专家亲临现场才避免了“蛙盘皆输”。期间，陈钟和薛芳将牛蛙养殖技术的疑问详尽倾泻给这位专家，昼夜兼程学完了市里带去的养殖技术资料。
06
“我想要嫁给你了，现在就把我娶了嘛。”薛芳羞涩地望向陈钟，像极了饥肠辘辘的婴儿。
邻居小屁孩向小伙伴炫耀新年红包，苍穹中星星点点在辞旧迎新之际尽情享受欢声笑语。薛芳心里，她的2017要尽数属于陈钟，得他一诺，一诺定终身。
他们没有结婚，没有行文定礼，但在邻里街坊眼里，两人只差一场俨然肃穆的仪式而已。
“情芳，”陈钟伫立须臾，嘴唇微启，“我从未停止过憧憬将你娶为吾妻，你不辞辛劳将我从痛苦的泥泞中打捞而起，愿屈嫁于我，是我终日的期望。”
“你知道为何将你备注为‘情芳’吗？”陈钟轻柔吻了薛芳，感动涕零，“我结过婚，从你应允与我一起，不惧怕别人闲言碎语。而后我就誓言要死乞白赖与你起卧相随，‘情芳’的谐音就是‘欠芳，’我欠薛芳的不惧流言蜚语，欠薛芳一场纯洁的婚礼。”
“我错过了电影的片头，只要编剧够好，我一样对后面的剧情满心向往，等待剧终，所以，我不在意你的过去。其实，那次在李帅家，你初次寻我道歉前，我就向李帅打听了你，包括李欢，我担忧你，于是一直没有提起。”薛芳眸子噙满泪水，与沙发上陈钟相对而坐。
陈钟与薛芳，2017年10月1日，国庆节，结婚。行文定理是在7个月后。
07
飞逝的流年，甜甜美美，繁忙的日子中，养殖牛蛙渐入佳境，就数陈钟与薛芳赚钱最多，两人红润心情一天胜过一天。
前妻李欢离世后，陈钟对抽烟爱不释手。他自己半调侃半认真说：“吸烟太多不好，应为备孕提前戒掉”。
薛芳闻声附道：“听说备孕前要吃叶酸，什么维生素呀，我们都去医院检查，顺带咨询医生这些似懂非懂的问题可好？”
2017年5月9日，天气，晴，陈钟与薛芳心情指数：极差。
晚霞厚着脸皮迟迟不肯让累了一天的白昼昏睡下去，在它最后一丝光亮下，路人还能像白天模样行走自如。
沙发上，陈钟与薛芳却缄默不语，过不多时，有邻居瞧见薛芳摔门而出。
陈钟的一记耳光，把彼此爱意打得七零八落。
为了备孕，白天，陈钟与薛芳早早来到医院做检查，结果五雷轰顶：陈钟没有生育能力。
“分手吧，翌日你就离开，”尽管薛芳语重心长慰藉，陈钟低沉的声音仍刺向她的心房。
“离开？走向何处？婚期都定了，你让我走。”
俊秀的天气，陈钟心情却如死灰一般，怒火达到阈值，冲散理智。憨厚，朴实的陈钟，浑噩地打了薛芳一记耳光。
薛芳眼泪决堤，迎着将暮未暮的苍穹摔门而出。这时，正逢一邻居路过瞧见这一幕。
“陈钟打了薛芳一记耳光，赚钱后就将她扫地出门……”第二天，邻居的谩骂言语声就这样传开了。
夜很深了，陈钟瘫坐沙发上，悔恨的泪水扑簌扑簌流个不停。
他心里同时愧对李欢和薛芳。如果李欢知道他也没有生育能力，也许活着时就不会那样自责，也许，正是自责心理淬灭了李欢聘婷的生命。
他一清二楚，薛芳是不舍他而去，但倘若生育能力不能治好，薛芳又将如何面对她家人和旁人的闲言碎语？毕竟她正值似景佳年。
一连串担忧如鱼儿吐气般冒出水面，他心中不停翻滚，如果这样，薛芳绝对不能和他共渡余下的时光，还不如让一记耳光能够斩断一束束软绵绵的情丝。
“情芳，”第二天，陈钟醒来时，睡眼惺忪地唤了她一声。可枕边空空如也。
陈钟不管自己的蓬头垢面，径直向薛芳家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