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第一次中途下了火车。
头晕目眩、恶心想吐,身上的虚汗如黄豆般的流出,在闷热的火车里让我感觉到痛苦,窒息,煎熬。
我和同样来自江西的同伴小徐、徐老师挥手告别,在黄山边上的一个叫歙县的地方下了火车。
那是个冬天,外面非常的寒冷,典型的山区天气。我一会儿从热到冷的颤抖,在路边上就开始呕吐起来。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想着找个近点的地方落脚就可以了。不远处是个三层楼的国营旅社,门口坐的是一位瘦瘦的老奶奶,她站起来向我打招呼,我问了一下价钱,她说只要20元一晚,四人间的。我二话没说就进去办手续,办手续的是老板娘,也就是她儿媳,大概四十岁,矮矮胖胖的,说话声音特别大。
我就跟着老板娘去二楼的房间。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从江西来的,到江苏去打工,但在路上发热了,身体异常不舒服,只好下车来休息。她说,难怪看你脸色有点白,我给你换个两人间的吧,那里安静也方便休息,房钱我还是按原价。
不一会儿,我听到敲门声,原来是老奶奶,她给了我两片药,说是自己平时用的退烧药。
第二天起来,感觉好了很多。我特意跑下去向老板娘和老奶奶表示感谢。老板娘不在,老奶奶在看店。她告诉我,老板娘去打麻将了。然后我坐下来和老奶奶聊天。老奶奶和我聊了很多事情,这时我才知道她老公死了很多年,她一人把孩子拉扯大,旅社是原来她儿子单位的,承包了三年,生意每况愈下,儿子只好把店留给她和儿媳经营,自个到外面去打工了。儿子出去后,儿媳妇更加肆无忌惮,经常出去打麻将唱歌,她只好既带孙子和孙女又是拉客看店,不管再怎么辛苦也要把店维持下去。
老奶奶对我说了很久,也许是第一次有人仔细听她倾诉,也许是长期压抑的宣泄,老奶奶几次哽咽说不出话,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一直默默的听她述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有空就去陪她,和她唠嗑。有时她不在,要忙孙子和孙女的事情,老板娘会托我帮她看店。
周边的人生活大多还可以,这其中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因为靠近火车站,也是拉煤的火车经常停靠的地方,拉煤的火车只要一停,不少附近居民甚至全家出动跑去偷煤,这也是当地居民的“重要收入”。我在的时候,政府已经在严打了,铁轨边上拉着长长的横幅“严厉打击偷盗”,我后来一直怀疑她儿子没有出去打工,而是偷煤被抓起来了。
那时候跳舞和卡拉OK等娱乐业也开始兴起了,每天晚上我都能见到几个附近纺织厂女工到旅店来问是否有男人要“陪”。老板娘为了感谢我给她看店,还带我去唱歌和跳舞,那时候唱歌基本就是在路边,简单的一个电视机,拉起话筒就可以唱了,唱一首是多少钱是记不得了。
住了三天,我就开始感觉身体完全恢复了,我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感激,我又多呆了两天。但终归还是要离开的,老奶奶有点舍不得我,对我说,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要好好工作,干出成绩出来,下次路过一定要来看我们。我爽快的答应了,保证下次路过一定来看她。她开心的笑了,笑的很甜。
那一年应该是1997年,我刚参加工作的头两年。涉世未深的我刚感受和经历在外面生活的艰难,但在一个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黄山歙县感受到了一丝丝温暖。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工作,做出点成绩来看望老奶奶。
离开歙县的日子,我头脑中经常晃出老奶奶在寒风中立在旅店门口拉客,想到老奶奶和我唠嗑流泪的那个情景。
我对老奶奶失信了,至今再也没有去过一个叫歙县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