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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6章同病相怜,青楼姐妹,暮色沉沉

    暮色沉沉,将倚红楼的雕梁画栋裹进一片暧昧又压抑的昏黄里。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胭脂粉的甜腻、熏香的淡涩,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烟火与霉湿混杂的味道,这是毛草灵穿越到大唐,在倚红楼里度过的第三个夜晚,也是她真正开始认清自己处境的一夜。

    三天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毛氏家捧在手心的千金大小姐,毛草灵,名字听着随性,日子却过得众星捧月。锦衣玉食,豪车代步,想要的东西从无落空,学过钢琴、舞蹈、美术,甚至为了家族应酬修过商务礼仪,人生顺风顺水,从未尝过半点苦楚。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剧烈的撞击感袭来,再睁眼,世界天翻地覆。

    没有熟悉的豪华病房,没有父母焦急的脸庞,只有冰冷坚硬的土炕,刺鼻的霉味,还有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女子。她魂穿成了大唐朝一个获罪抄家的侍郎庶女,原名也叫草灵,无父无母,罪臣之女的身份,让她在乱世流离中,被人贩子轻易掳走,转卖到了这座江南地界最有名的青楼——倚红楼。

    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一瞬之间。

    前五日的挣扎、反抗、哭闹,早已被现实狠狠碾碎。第一天她大喊着自己不是青楼女子,要找人贩子算账,换来的是青楼老妈子王妈妈的一顿厉声呵斥,还有老鸨身边打手的冷眼威胁;第二天她绝世并抗议,想要以死相逼,可饿到头晕眼花,看着眼前粗粝的糠饼,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千金的傲骨;第三天,王妈妈见她性子烈,却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精致,肌肤莹白,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骨子里的清丽,便松了口,说只要她安分学技艺,日后便能在楼里有一席之地,若是再反抗,有的是苦头吃。

    而昨天,第五天,她更是挨了人生中第一记巴掌。

    只因她不肯学那谄媚的笑,不肯跟着教习自己妈妈学唱艳曲,抬手打翻了面前的妆奁,王妈妈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偏厅里响起,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至心底,也彻底打醒了她。

    这里是等级森严的大唐,是人命如草芥的青楼,她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毛氏家的千金,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罪臣之女,反抗无用,哭闹徒劳,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这里,只能先隐忍,先适应,在这泥沼里,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脸颊的痛感还隐隐残留,毛草灵坐在偏院角落的石凳上,双手环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晚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心底的委屈与思念。她想念现代的家,想念父母的怀抱,想念柔软的大床,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粗糙的衣袖,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哽咽,怕引来旁人的嘲讽,更怕再次招来打骂。

    倚红楼里,等级分明。

    头牌姑娘们住在雅致的绣楼里,有专属的丫鬟伺候,吃穿用度皆是上等,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即便卖艺不卖身,也能活得体面;而像她这样刚被卖进来、没技艺没背景的底层姑娘,只能住在偏僻的偏院矮房里,干着粗活,吃着残羹冷饭,每日还要跟着教习学唱曲、学礼仪,稍有不慎,便是打骂责罚。

    这里的女子,大多是罪臣家眷、孤儿或是被家人变卖的苦命人,各有各的苦楚,却也各有各的算计,为了一口饱饭,为了少受点罪,彼此提防,相互倾轧,早已是常态。偏院里的姑娘们,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趋炎附势,对着稍有姿色的新人,总带着几分嫉妒与恶意,这几日,毛草灵没少受她们的白眼与挤兑。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这偌大的倚红楼里,像一叶浮萍,漂泊无依,满心都是绝望。

    “喂,你怎么又在这儿哭啊?”

    一道轻柔又带着些许怯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打断了毛草灵的哽咽。

    她猛地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泪眼朦胧地看向来人。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身形瘦弱,脸色有些苍白,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粗布青裙,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姑娘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稀粥,还有一小块粗粮饼,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满满的同情与关切。

    毛草灵认得她,这几日在偏院里,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争抢,大家都叫她阿桃。听说阿桃是乡下农户家的女儿,家乡闹饥荒,父母为了换口粮,把她卖到了青楼,来了半年,性子软,没什么才艺,只能在楼里干些粗活,时常被其他姑娘欺负,也被教习打骂,却从来不敢反抗。

    这几日,毛草灵被刁难、被呵斥的时候,阿桃总是远远地看着,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敢,只能默默躲在一旁,今天还是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我……我没事。”毛草灵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连忙别过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身为千金大小姐的骄傲,让她即便身陷绝境,也不愿在陌生人面前展露太多脆弱。

    阿桃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走到她身边,将手里的粗瓷碗递到她面前,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又没吃饭?方才厨房剩了点稀粥和饼,我偷偷给你留了点,快吃点吧,饿坏了身子,更要受欺负了。”

    毛草灵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半碗稀粥,虽然清淡,却冒着温热的气,那块粗粮饼,也是厨房最次等的吃食,可在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偏院里,已经是难得的食物。她这两日心情低落,几乎没怎么进食,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闻到粥香,肠胃忍不住一阵痉挛。

    可她没有立刻接过,只是看着阿桃,眼底满是疑惑:“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吃的?她们都……都躲着我。”

    这几日,偏院的姑娘们都觉得她性子傲,又生得好看,怕她日后抢了自己的风头,都刻意疏远她,甚至暗中使绊子,唯有阿桃,对她展露了善意。

    阿桃抿了抿嘴唇,眼神更加柔和,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天天哭,想着家里,想着逃跑,可后来才知道,根本逃不掉,在这里,哭没用,饿肚子更没用。咱们都是苦命人,本该相互照应着,我看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看着就心疼。”

    她说着,眼眶也红了,想起自己的遭遇,声音微微哽咽:“我家乡闹饥荒,爹娘把我卖给人贩子的时候,说日后赚了钱就来赎我,可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来了。来了这里,我笨,学不会唱曲,也学不会那些讨好人的本事,只能***活,挨打受气是常事,可我不敢死,我怕我死了,就真的没人记得我了。”

    简单的几句话,却道尽了底层青楼女子的心酸与无奈。

    毛草灵看着阿桃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心底的委屈与孤独,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原本压抑的泪水,再次忍不住涌了出来。这一次,她不再克制,看着阿桃,哽咽着说道:“我也想回家,我家不在这儿,我根本不属于这里,我好想我爹娘,他们一定在找我……”

    她没有说自己是穿越而来的秘密,这份离奇的经历,太过荒诞,说出来也没人信,只能化作思乡的苦楚,倾诉给眼前这个同样苦命的姑娘。

    阿桃见状,连忙放下碗,轻轻坐在她身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柔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家,咱们谁不想家呢?可是哭解决不了问题,王妈妈说了,咱们只要好好学技艺,安分守己,日后总能有出头之日,就算不能回家,也能少受点苦。你长得这么好看,又聪明,肯定比我有出息,别再难过了,好不好?”

    阿桃的手很凉,很瘦弱,拍在她的背上,力道轻轻的,却带着一股难得的温暖。在这冰冷无情的倚红楼里,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进了毛草灵绝望的心底,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阿桃,看着姑娘眼中纯粹的同情与关切,没有丝毫杂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在这尔虞我诈的青楼里,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对她好,愿意把她当成同类。

    “谢谢你,阿桃。”毛草灵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满满的真诚,“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话,愿意给我送吃的。”

    “咱们是姐妹,不用这么客气。”阿桃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很干净,在这满是风尘气息的青楼里,显得格外珍贵,“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或是没饭吃,都可以找我,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总能帮你一点。咱们一起好好学技艺,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

    姐妹。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毛草灵的心上。

    在现代,她有家人,有朋友,从不缺陪伴,可在这里,在这泥沼般的青楼里,“姐妹”二字,却成了最奢侈的温暖。她看着阿桃真诚的眼神,用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碗温热的稀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稀粥清淡无味,粗粮饼也粗糙难咽,可毛草灵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温暖的食物。每一口粥入喉,都暖到了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绝望。

    阿桃就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不说话,也不打扰,只是时不时地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等毛草灵吃完,阿桃接过空碗,小心翼翼地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用布包着的麦芽糖,递到她手里:“这个给你,是我上次伺候头牌姑娘,她赏我的,我没舍得吃,你吃吧,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毛草灵看着手里小小的麦芽糖,包裹的粗布都被糖化得有些湿润,她捏着麦芽糖,眼眶再次湿润。这在现代随处可见、她根本不屑一顾的零食,在阿桃这里,却是珍藏许久的宝贝,如今却毫不犹豫地给了她。

    她轻轻剥开糖纸,将麦芽糖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阿桃:“咱们一起吃。”

    阿桃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给你的,我不吃。”

    “咱们是姐妹,要一起吃。”毛草灵固执地把糖递到她手里,眼神坚定。

    阿桃看着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半块糖,两人相视一笑,将麦芽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蔓延至心底,冲淡了些许苦涩与委屈,也让两颗身处绝境的心,紧紧靠在了一起。

    “草灵,你以后别再反抗王妈妈了,她心狠,惹急了她,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阿桃吃完糖,小声叮嘱道,“你长得好看,若是好好学唱曲、学技艺,王妈妈肯定会重视你的,日后就算不入风尘,也能做个卖艺的清倌人,总比干粗活、受打骂强。”

    毛草灵点了点头,经过那一巴掌,经过这几日的屈辱,她早已想明白这个道理。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惨,想要改变命运,首先要活下去,要在这青楼里站稳脚跟,积攒力量,等待离开的机会。

    她是现代独立女性,即便穿越成卑微的青楼女子,也绝不会就此沉沦。她有现代的知识,有过人的才艺,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能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生路。

    “我知道了,阿桃,谢谢你提醒我。”毛草灵看着阿桃,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不再是之前的绝望与脆弱,“以后,我会好好学技艺,不再任性,咱们一起好好活下去,一起离开这里。”

    “嗯!”阿桃用力点头,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希望,“咱们一定能离开这里的!”

    夜色渐深,倚红楼里渐渐热闹起来,丝竹之声、笑语喧哗从主楼传来,与偏僻偏院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主楼里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偏院里是卑微求生、隐忍度日,一边是天堂,一边是泥沼。

    毛草灵和阿桃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残月,没有再说话,却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心底的力量。

    在这冰冷的青楼里,她们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没有血缘,却因这份绝境中的善意,成了相互扶持的姐妹。

    毛草灵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阿桃的出现,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让她在这泥沼之中,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的千金小姐,她要收起傲骨,隐忍求生,学技艺,攒力量,利用自己的优势,在这倚红楼里崭露头角,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座牢笼,要在这异世大唐,活出属于自己的模样,不再任人摆布,不再身陷屈辱。

    而身边这个温柔怯懦的姑娘,将是她在这风尘泥沼里,第一个也是最珍贵的姐妹。

    晚风依旧微凉,可毛草灵的心底,却不再是一片寒冰。同病相怜,姐妹相依,这份在绝境中滋生的情谊,成了她穿越异世后,第一份温暖的羁绊,也成了她逆风翻盘的最初底气。

    她相信,只要她们相互扶持,好好努力,即便身处最卑贱的泥沼,也终有一天,能挣脱束缚,涅槃重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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