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的红肿还未消退,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灼痛,可毛草灵连揉一揉的资格都没有。
柳三娘那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她身为现代富家千金的最后一丝骄矜,也敲醒了她混沌的神智。她站在厅堂中央,看着一众杂役和姑娘们躬身退下,大气不敢出的模样,方才缓缓垂下头颅,跟着人流,一步一步挪向那暗无天日的后院杂役房。
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硌脚,她身上还穿着穿越过来时那件被扯得破旧的蕾丝睡裙,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染得不成样子,与周遭身着粗布青衣的杂役女子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又狼狈不堪。
晚风裹挟着倚红楼前院的脂粉香与酒气,吹过后院,却只剩刺鼻的霉味、柴火气与淡淡的腥臊味。前院是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温柔乡,后院却是挤迫肮脏、忍气吞声的炼狱地,不过一墙之隔,便是天差地别。
杂役房位于后院最西侧,挨着柴房与茅厕,三间低矮的土坯房连在一起,屋顶的茅草参差不齐,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土坯,窗户是糊着的破旧麻纸,透不进多少光亮,一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汗臭、脚臭与霉味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
毛草灵站在房门口,脚步顿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从前在现代,她住的是自带恒温系统、全屋智能家居的公主套房,房间每日有佣人打扫数次,一尘不染,香薰机里永远飘着淡雅的栀子花香,别说这般脏乱逼仄的地方,便是普通的快捷酒店,她都从未踏足过。
可如今,她却要在这样的地方,栖身度日。
“快进去吧,愣着做什么?天黑了要锁门,若是被管事婆子看到,又要打骂了。”身旁一个穿着粗布青衣、面色蜡黄的女子轻轻拉了她一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
这女子名叫阿桃,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比毛草灵早半年被卖进倚红楼,也是杂役房里为数不多,对她抱有几分同情的人。
毛草灵转头看了阿桃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攥紧了拳头,跟着她走进了杂役房。
房内没有灯,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油灯,燃着微弱的火苗,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屋内摆着四张通铺,铺着破旧的干草与脏污的麻布褥子,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连转身都有些困难。被褥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着难闻的异味,墙角甚至还能看到几只仓皇逃窜的蟑螂,看得毛草灵头皮发麻。
她从前最怕这些虫子,若是以往,早就吓得尖叫起来,可此刻,她只能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恐惧与不适压回心底。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挑剔。
进了这倚红楼,她便是最低等的杂役,能有一席之地容身,已是万幸,若是再敢露出半分嫌弃,换来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打骂。
“你就睡这个位置吧,这里还算干净些。”阿桃指着靠近油灯、最边上的一个铺位,那铺位上的干草还算整齐,褥子也比其他地方稍干净一点,显然是阿桃特意为她留的。
毛草灵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低声道了句:“谢谢你,阿桃。”
这是她穿越到这里,三天来,听到的第一句暖心话,感受到的第一丝善意。
阿桃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苦涩:“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刚进来,不懂这里的规矩,往后我慢慢教你,只要好好干活,不顶撞妈妈和管事,就能少受点罪。”
毛草灵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她坐在铺位上,身下的干草硌得她生疼,可她却不敢挪动半分,只是默默坐着,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屈辱。
不多时,屋外传来管事婆子尖利的吆喝声:“开饭了!开饭了!都快点出来领饭,晚了可就没了!”
杂役房里的女子们闻言,纷纷起身,快步朝着屋外走去,动作麻利,生怕慢一步便抢不到饭食。毛草灵也被阿桃拉着,跟着人群走到柴房外的空地上,那里摆着一个破旧的木桶,里面盛着所谓的“饭食”。
管事婆子站在木桶旁,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木勺,脸色阴沉,见众人到齐,才不耐烦地舀起饭食,挨个分发。
所谓的饭,不过是掺着大半沙子、粗糙得难以下咽的糙米,还有寥寥几片煮得烂糊的野菜,连一点油星都没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苦涩味。
轮到毛草灵时,管事婆子瞥了她一眼,想起白日里她顶撞柳三娘被打的事,故意少舀了半勺糙米,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接好!真是个赔钱货,吃白饭的东西,白日里顶撞妈妈,如今还有脸吃饭?”
毛草灵攥着手里豁了口的粗瓷碗,指尖微微泛白,看着碗里少得可怜、还满是沙子的糙米饭,心中一阵酸涩,却终究没敢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接过碗,低声道:“多谢婆子。”
她知道,反抗无用,争辩只会换来更少的饭食,更严厉的苛待。如今的她,没有任性的资格,连吃饱饭,都是一种奢望。
众人端着饭碗,或蹲或站,在空地上匆匆吃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饭菜的声音,个个神色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粗劣的饭食。
毛草灵端着碗,看着里面的糙米,迟迟难以下咽。
从前在家,她的饭食都是顶级厨师精心烹制,燕窝鱼翅、山珍海味换着花样来,米饭是精挑细选的五常大米,颗粒饱满,香甜软糯,哪怕是普通的青菜,都要做到色香味俱全,不合口味便直接倒掉,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吃这般掺着沙子、难以下咽的东西。
她捏着筷子,挑出里面的沙子,可沙子太多,根本挑不干净。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前胸贴后背,三日来,她几乎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饥饿感如同潮水一般,一遍遍席卷着她。
最终,她闭了闭眼,捏着鼻子,将一口糙米饭送进嘴里。
糙米粗糙得刮嗓子,沙子硌着牙齿,发出咯吱的声响,苦涩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难吃得让人作呕。她强忍着恶心,慢慢咀嚼,艰难地咽了下去,每咽一口,都像是在折磨自己。
一旁的阿桃看着她难以下咽的模样,轻声道:“慢慢吃吧,习惯就好了。咱们做杂役的,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若是不吃,夜里饿的是自己,明日还要干重活,没力气根本撑不下去。”
毛草灵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一口一口,艰难地吃着碗里的糙米饭。每吃一口,心中的屈辱便多一分,可求生的念头,也更坚定一分。
她必须吃下去,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离开这里,才有机会摆脱这份屈辱。
一碗糙米饭,她吃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吃得很慢,吃得艰难,碗底的残渣,她都一点点扒进嘴里,不敢浪费分毫。从前她嗤之以鼻的粗劣食物,如今却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养分。
吃完晚饭,众人稍作歇息,便又要开始干活。
白日里毛草灵顶撞柳三娘,耽误了不少活计,管事婆子便故意刁难她,将最重最累的活,全都派给了她。
“你,去把楼里所有姑娘的衣物、被褥都洗了,还有庭院里的马桶,全都刷干净,若是天亮之前干不完,明日就别想吃饭!”管事婆子指着堆积如山的衣物与几个脏污的马桶,厉声吩咐道。
毛草灵抬头望去,只见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衣物被褥,都是前院姑娘们换下的,还有客人用过的,上面沾着酒渍、脂粉印,甚至还有污秽之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一旁的马桶,更是污秽不堪,臭气熏天,离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臭味。
她脸色一白,胃里再次翻涌,险些将刚刚吃下去的糙米饭吐出来。
她长这么大,从未干过洗衣、刷马桶这般粗鄙肮脏的活计,在家中,这些活自有佣人去做,她连碰都不会碰一下。可如今,管事婆子却要她独自做完这些活,这分明是故意折磨她。
“怎么?不愿意?”管事婆子见她不动,眼神一厉,扬起手,又要打下来,“若是不想干,就给我滚出倚红楼,不过你放心,出了这个门,你饿死在街头,也没人管你!”
毛草灵看着管事婆子凶狠的模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颊上的痛感再次浮现,提醒着她白日里的那一巴掌。她咬了咬唇,将所有的抗拒与不适压下,低声道:“我干,我这就去干。”
说罢,她迈步走到那堆衣物旁,蹲下身,拿起一件沾满污渍的襦裙,屏住呼吸,一点点整理着。
阿桃走了过来,帮她一起收拾衣物,轻声道:“我帮你一起洗吧,你一个人干,天亮也干不完。”
“不用了阿桃,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会连累你的。”毛草灵连忙说道,她不想因为自己,让阿桃也跟着受牵连。
“没事,我们一起干,快点干完,就能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打扫庭院。”阿桃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拿起衣物,朝着院中的水井走去。
毛草灵看着阿桃的背影,心中满是感激,在这冰冷屈辱的青楼里,阿桃的善意,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两人提着衣物,来到水井旁,打了冷水,倒入破旧的木盆中。深秋的井水,冰冷刺骨,刚一伸手,便冻得毛草灵浑身一颤,双手瞬间通红,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从前的手,纤细白嫩,保养得极好,涂着精致的指甲油,连做家务都从未碰过冷水,可如今,却要在这冰冷的井水里,搓洗堆积如山的脏衣物。
粗糙的搓衣板,磨得掌心通红,很快便起了红印,再加上冷水的刺激,疼得她浑身发抖。每搓一下,掌心的痛感便加剧一分,可她只能咬着牙,一遍遍搓洗着衣物上的污渍,不敢停下。
阿桃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双手,心疼道:“你慢点洗,别太用力,不然手会磨破的。这些衣物,只要洗去表面的污渍就行,不用太干净,管事不会细看的。”
毛草灵点点头,却依旧用力搓洗着。她不想被管事抓到把柄,不想再挨骂挨打,只能拼尽全力,把活干好。
冷水浸透了她的衣袖,冰凉刺骨,寒风一吹,浑身都冷得打颤。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却依旧坚持着,一件又一件,洗着永远洗不完的衣物。
洗完衣物,已是深夜,月色西斜,星子稀疏。
毛草灵的双手,早已冻得通红肿胀,掌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一碰便疼得厉害。可她还不能歇息,还有几个肮脏的马桶,等着她去刷洗。
她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提着马桶,走到院角的水沟旁,屏住呼吸,一点点刷着上面的污秽。臭气熏天,呛得她连连作呕,眼泪都被熏了出来,可她只能忍着,一遍又一遍,直到马桶刷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
等所有活都干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毛草灵累得浑身散架,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双手红肿不堪,水泡磨破,沾着冷水,疼得钻心。她靠在院中的柱子上,大口喘着气,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眼中满是疲惫与屈辱。
一夜无眠,干了整整一夜的重活,吃着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忍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这便是她在倚红楼的日子。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众星捧月,没有尊严与自由,只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受不尽的屈辱。
杂役房的女子们,早已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劳作。阿桃看着疲惫不堪的毛草灵,递过来一块干硬的窝头,低声道:“快吃吧,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吃完还要去打扫前院的厢房,若是晚了,管事又要骂人了。”
毛草灵接过那块干硬、粗糙的窝头,入手冰凉,咬一口,硌得牙疼,难以下咽,可她还是大口吃了起来。这是她一夜劳作后,唯一的慰藉。
她坐在台阶上,啃着干硬的窝头,看着前院渐渐热闹起来,姑娘们开始梳妆打扮,准备迎接客人,管事婆子来回走动,呵斥着干活不利索的杂役,一派忙碌又压抑的景象。
阳光渐渐升起,透过云层,洒在倚红楼的屋顶上,却照不进后院这阴暗的角落,照不进毛草灵冰冷屈辱的心底。
她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双手,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看着自己身上破旧肮脏的衣物,心中没有了往日的绝望与哭闹,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坚韧。
粗茶淡饭,磨的是她的身体,却砺的是她的心性;繁重劳作,苦的是她的筋骨,却强的是她的意志。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是终点。
那一巴掌打醒了她的骄矜,这粗茶淡饭、繁重劳作的屈辱日子,则让她彻底认清了现实。她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而是沦落青楼、命不由己的罪女毛草灵。
抱怨无用,哭闹无用,唯有隐忍,唯有坚持,唯有在这泥沼般的屈辱里,咬牙活下去,才能寻到一丝转机。
她将最后一口窝头咽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红肿的双手紧紧攥成拳。
今日的屈辱与苦难,她都会一一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倚红楼,要摆脱这低贱的身份,要再也不用吃这粗劣的饭食,再也不用干这繁重的活计,再也不用受这等人的白眼与打骂。
她要活下去,要活得有尊严。
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了后院的角落,毛草灵的身影,虽单薄疲惫,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韧。她拿起扫帚,一步步朝着前院走去,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粗茶淡饭,屈辱求生,是她此刻的宿命,却也是她涅槃重生的开端。泥里生凰,必经此苦,这份磨难,终将成为她日后逆风翻盘的底气。